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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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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走后，亭中一片寂静。
上官仪喝过一盏茶，才不紧不慢道：“一直坐在上面，不嫌累吗？”
三个侍女不明所以，却听亭上传来一个男人无奈的笑声，心里俱是一惊，齐齐飞身上去准备施法结阵。
那亭上的人影却是一闪，眨眼便破开三人包围，速度快到只剩一个残影。等再次被三人捕捉到踪迹时，他已经悠悠然落入了亭中。
上官仪道了一声“无妨”，阻止了三人的再次出手。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男人脸上戴着一张咧嘴怪笑的黑狐脸面具，一身玄色劲装，长身玉立，落在她身前三尺左右的地方，不动声色。
暮春的凉风掀起翻飞的纱幔，月色在江上洒下摇曳的清辉。温柔的光影里，两人一坐一站，默然相视，似乎江河无声、岁月慢慢。
良久，上官仪嫣然笑道：“早闻妖王身边有一名唤玄影的面具军师，风流倜傥、气宇不凡，引得妖族两大美人大打出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玄影一下子被这话噎住，又很快回过神笑了声，大剌剌在上官仪对面坐下：“我亦听闻吉祥天宫的少宫主上官仪仙姿佚貌，叫仙门士族无数郎君，恋恋不忘。”
玄影的声音懒散轻慢，可不就是白日里在集会上用莲台芍药大出风头又悄然离场的神秘修士？
“我抢了军师同墨玉女郎一夜清谈的良机，军师这是来找我麻烦的？”
“与那墨玉何干？”玄影取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分明是对少君一见钟情，想要日夜相随。”
上官仪笑而不语，玄影也自顾自地喝茶，倒叫一旁三个侍女听得莫名。
少君容色倾城，吉祥天宫山门前常年挤满慕名前来送礼求见的男子，但少君始终不为所动。这样同一个陌生男子有来有往地说许多话，还是头一回见。而这个男子偏偏还是个戴着奇怪面具、不知长相的轻浮之徒。
玄影再次开口，话题陡然转了方向：“少君在找人，正巧我也是，不若一道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上官仪却道：“军师怎知我们一定是一道呢？”
“我与少君有缘，自然殊途同归。”
“要合作就要拿出诚意，不若军师先说说在找什么人？”
玄影沉吟片刻，道：“这没什么好瞒你的。只是人多口杂，多有不便……”
“我手下的人，没有我信不过的。”上官仪打断他道。
玄影还要再解释，却见先前随墨玉离开的红衣侍女阿井拿了一副卷轴回来，只好先作闭口罢。
阿井对上官仪道：“少君，我已将墨玉所说记录在册，也替她解了身上的丹毒。只是……”
“只是什么？”上官仪抬眼问。
阿井犹豫片刻道：“她求我们救她弟弟。”
上官仪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墨玉竟还会念着她弟弟，从前分明当个累赘来着。
“人啊，真是奇怪。”她意味不明地笑着叹了一声，从阿井手中接过卷轴，正欲打开，却忽然想起亭中还有一人。
她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玄影。
玄影见她一副送客的模样，没好气地笑道：“少君方才还说合作要坦诚相待，现下却要赶我离开，会不会太过翻脸无情了些？”
上官仪满不在乎地说：“军师不知道吗？我本就是个翻脸无情的人。”
玄影再次被她噎住，不高兴地轻哼一声，甩了袖子便要转身离开。
“慢着。”上官仪却突然叫住他。
玄影语气凉凉地觑她一眼：“少君还有何赐教？”
上官仪对玄影的气愤视若无睹，反倒笑了起来：“明日辰时出发，军师，可不要误了时辰。”
“少君这是……同意合作了？”玄影问。
上官仪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玄影见状，语气再次轻松起来，心情转变之快仿佛刚才的不高兴只是旁人的错觉：“如此，我便与少君，不见不散。”他迈出去两步，又突然倒转回来，“有件事要同你说清楚。”
“何事？”上官仪听他语气严肃，以为是什么要紧事，连忙问道。
“你说我风流这事，我不认。那竹绿是条雄蛇，只是爱好作女郎打扮才引人误会。北枝喜欢的是妖王身边的护法檀清，与我并无半分关系。至于大打出手，仅仅只是为了谁能跟我学剑，而非是传言的争风吃醋。”
说完，他转身几个错步，消失在了上官仪眼前。
上官仪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玄影是在回答她开头的调侃。
阿角怪道：“这妖王军师同少君说这八卦作甚？”
阿井却忍不住看着玄影离开的方向感叹：“身法可真厉害！”
上官仪失笑，摇了摇头，将这些有的没的丢开去，低头打开了卷轴。
卷轴打开的瞬间，一道白光从中飞出，在空中投射出两个人影，墨玉的声音也从卷轴中随之响起：“那两人自称来自始安，口音听着却像是益州、梁州一带的人，他们出手阔绰，对仙门道法之事说得头头是道。他们说……”
上官仪听完墨玉的叙述，又端详起那两个人影。
这两人的模样是阿井根据墨玉的描述绘制的。阿井擅丹青，画也栩栩如生。两个人影穿着雪纱做的广袖衫子，模样清瘦俊朗，看着确实有几分仙人的风骨。
阿井摩挲着下巴道：“这两人与之前诱拐孩童的人模样大不相同，应该是用了人皮面具或是易容的丹药。”
此时，另外三个侍女也都围了上来。
一身紫衣的侍女，名叫阿斗，眸色深不见底，笑得意味深长，神情间与上官仪颇有几分相似：“说不定，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又或者，本就不是相同的人呢？”
青衣阿角未做评价，只问：“少君怎么看？”
上官仪盯着空中的两个人影，手中棋子在棋盘上敲出“哒哒哒”的声响：“阿井，瞧得出他们身上有什么代表身份的东西吗？”
红衣阿井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道：“衣着和配饰都是现下各大仙门外门弟子时兴的打扮，只有他们剑上的花纹，瞧着像是凌霜派。”
青衣阿角怪道：“凌霜派？这仙门的名字怎么不曾听过？”
“你自然不曾听过。”红衣阿井笑着解释，“这凌霜派人丁单薄，整个仙门也就二十来号人，还都深居简出，少有与外人来往，连我也只在朱雀殿的情报上见过他们的名字和纹样。”
“凌霜派在始安郡？”青衣阿角了然地问。
“正是。”红衣阿井答。
紫衣阿斗嗤笑道：“这下，我们可就不得不去始安了。”
几人都看出来这里面有诈。但这是阳谋，是即便有诈，她们也不得不去趟一趟的阳谋。
上官仪丢下棋子，拍了拍手：“既然如此，大家都收拾收拾，早些休息，我们明日辰时出发。”
“是。”青衣阿角闻言便开始结印施法。几道光点从她手中飞落进凉亭几根柱中，凉亭随之变幻形态，“咔咔”几声响动后，几人便置身于一座精美小楼中了。
上官仪夜里不用人伺候，四个侍女便各自去休息。她独自一人沿着楼梯慢慢上行，心想，但愿始安不是一出空城计才好。
翌日一早，几人收拾妥当，青衣阿角便又将小楼变作了前一日在集会上出现的暗蓝色云车。
“啪，啪，啪！”
“好一个精巧绝伦的飞行灵器，看手艺，应该是出自云中城吧？”
几人抬头，隔窗便见昨夜消失的妖王军师玄影突然出现在了江边。
上官仪笑着邀请他：“进来瞧瞧吧，这里面可别有洞天呢。”
玄影也不客气，抬脚便上了车。只是快进门时，他突然问道：“怎么没见你那个总是笑得古里古怪的侍女呢？”
这车内只得上官仪和青、白、红三个侍女，确实少了个紫衣的阿斗。
“军师倒是记性好。”上官仪似笑非笑道，“阿斗喜好赖床，这会儿还没起呢。”
玄影闻言，便不再多问，径直进了车里。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清越的铜铃声，云车拔地而起，剑一般地投入了云中。空荡荡的江畔只余水声潺潺，平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与此同时，荆州与梁州的边界上，一个衣衫破旧的老汉佝着背、驾着牛车缓缓向西。
他黢黑的脸上布满沟壑状的皱纹，眉头总是夹着，像是有愁不完的生计。东风吹来道上的一阵沙尘，老汉被迷了眼睛，不得不扯起脖上挂的汗巾子按在眼角用力揩拭，让一双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越发浑浊发红。
待他放下汗巾，便见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站在道中拦车。
老汉着急赶路，不耐地粗着嗓子喝道：“大妹子，干啥呢！挡道儿了诶！”
那妇人左脸挂着个鸡蛋大小的黑痦子，貌若无盐，却偏生作出一副欲说还嗔的娇羞样，看得老汉十分倒胃口。
她掐起嗓子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说丢下我就丢下我，也不念着我肚子里揣着你的孩儿！”她声音虽像鸭叫一样，话里头的伤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老汉被骂得莫名，慌忙道：“大妹子，你可不能看着这里没人就胡说啊！老汉儿光棍一条，哪里有婆娘和娃呀？”
妇人闻言更是难受过地呜咽起来：“你个负心汉哟！分明答应了让我日夜相随，转头就抛下我跑了！我怎么那么命苦啊！呜呜……”
妇人呜咽了一阵，没听见老汉反驳，便停住声抬起头。
牛车上坐着的老汉虽然还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身形还是佝偻得好像要被压断一般。但他脸上的愁苦已经不见了踪影，浑浊发红的眼睛中流露出不属于庄稼人的光彩。
“老汉”甩了把汗巾，气笑了：“军师，演我呢？”
“妇人”也不再做作，舒展开身子，无所谓道：“少君有张良计，我自然得有过墙梯。不然，可不就成‘弃妇’了？”
听声音，那老汉和妇人，分明就是乔装后的上官仪和玄影。
上官仪默了片刻，问：“你既追了我一夜，那上云车的是傀儡吧？”
“雕虫小技，果然瞒不过少君。”玄影从怀中夹出一张小纸人扬了扬，纸人瞬间便化作了一团飞灰，“你那个叫阿斗的侍女，扮你可扮得不像。”
上官仪讽笑着奉承：“分明是军师眼力好。”
两个人精在官道上笑脸相对，心里如何却不得而知了。
而遥远的云车中，前一刻还与“上官仪”有说有笑的“玄影”，后一刻便被一股无名火倏地点燃，不多时便烧成了一团灰烬，落在地上。
“上官仪”施法将灰烬卷出窗外扬了，撑着下巴叹了口气，俏脸写满无奈。她皱眉道：“我扮少君，便这么不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