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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月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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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演武场还残留着练剑的余温,青石板被晒得微烫,风过时卷起几片落叶,掠过弟子们散落的佩剑与汗巾。
顾清弦刚结束午课,正倚在廊柱下整理袖口,白绿相间的弟子服被风掀起一角。
“诶——”一声咋咋呼呼的呼唤撞进耳膜,祁阳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剑匣,像阵风似的刮到他身边,剑匣上的穗子随着动作晃出残影,“你伤怎么样了?”
他伸手就要搭顾清弦的肩,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顾清弦抬眼,目光扫过祁阳的剑匣,嘴角扯出点无奈的弧度:“让你的‘老婆们’离我远点,撞到我了。我吃过丹药了,无碍了。”
“嘿,让我老婆撞你是你的福气!我的老婆们可都是榜上有名的。”祁阳得意地拍了拍剑匣。
话音刚落,一道素雅的身影穿过人群走来。祁月背着长弓,白衣胜雪。
她走到两人身边,目光落在顾清弦脸上:“顾师兄,一会有事吗?我们几个亲传想在大比前相互切磋一下,活络活络筋骨。”
顾清弦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我就不去了,还有事。”
祁月闻言,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她自然猜得到,顾清弦所谓的“有事”,就像前几日在藏书阁耗到深夜。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关于沉渊前辈,我的祖辈确有过一些流传。但我觉得……你想了解一个人,该亲自去和她相处,而非从别人口中拼凑碎片。”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顾清弦,“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没告诉你我知道的原因。”
顾清弦微微一怔。他想起碎星山洞中那抹清冷的身影,想起她脑后光晕里虬曲的枫树与褪色红发带,想起她指尖点出银光时的从容。
是啊,他一直执着于“知道”她是谁、做过什么,却忘了最重要的事——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祁阳挠了挠头:“难不成顾清弦还想在闯禁地啊?”
祁月没理他,只看着顾清弦:“顾师兄,我先走一步了。”说罢,她转身走向演武场中央,长弓在肩头晃了晃,背影融进一群跃跃欲试的弟子中。
祁阳撇撇嘴,对着自己妹妹的身影喊到“喂,母亲让我们今晚回去吃饭。“
祁阳也不管祁月有没有听见,凑到顾清弦身边:“你不会真的要夜探禁地吧?私自进入禁地可是要受100鞭然后去思过崖面壁一年的。你。。。”
顾清弦望着祁月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演武场,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不会出卖我吧?”
!!!
祁阳一脸惊恐的看着顾清弦。
他实在是没想到啊,他只是开个玩笑,顾清弦一向循规蹈矩的。结果现在他居然要私自擅闯禁地不说,还是悄咪咪的去。
顾清弦拍了拍祁阳的肩膀“记得帮我保密。”
!
祁阳一口气不上不下。
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但,,,行吧兄弟重要。主要是顾清弦也没求过他什么。难得一次诶。
暮色四合时,碎星山下的风裹着稀薄的瘴气,卷过铁索囚笼的锈迹。
顾清弦的身影出现在山脚,肩上扛着个半旧的竹筐,筐沿贴着几张泛着微光的符纸——那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给兔子防瘴气毒的。
筐里传来窸窣的动静,十几只雪白的兔子挤成一团,粉色的耳朵偶尔的抖动。
“去吧。”顾清弦低声道,掀开筐盖。一只胆大的兔子率先探出头,毛茸茸的身子像团滚动的雪,试探着跳到地上。
他顺势将剩下的兔子一只只抱出,轻轻放在石碑外围的青石板上。
接着,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根橙红的胡萝卜,用灵力托着,一颗颗丢向界碑里碎星山。胡萝卜滚落在泥土上,香气混着泥土味散开。一只兔子嗅了嗅,试探着往前蹦了两步,又回头望了眼顾清弦,见他没动,便放心大胆地叼起胡萝卜,钻进了发光的花草之内。
顾清弦又撒下一把胡萝卜的种子,掏出了一只竹竿,插入土中,地上出现一小型阵法,阵法之中的胡萝卜种子很快生根发芽,长势喜人。
“去吧。”顾清弦蹲在原地,指尖逗弄着一只跳过来看萝卜的兔子竖起的耳朵。
他不往前走,只是在外面看着,目光追着那些蹦跳的白影——希望这些兔子能在碎星山安顿下来。
晚风吹过,铁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叹息。
顾清弦不知道这些小家伙能不能在禁地里活下去,也不知道沉渊是否愿意听见它们的动静,但他总觉得,这片与世隔绝了三百年的山,不该永远只有风声与铁锈味。
或许,等兔子们在这里扎根,等胡萝卜的香气漫开,沉渊也能感知到一丝来自人间的、鲜活的暖意。
第二日的碎星山被墨色浸透,瘴气如纱幔般在林间浮动,将远山的轮廓洇成模糊的影。
顾清弦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山脚,肩上换了只更大的竹筐。
他蹲下身,轻轻掀开筐盖。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绵羊探出头来,毛茸茸的卷毛沾着夜露,湿漉漉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见了生人也不躲,反倒凑过来用鼻子蹭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顾清弦眼底浮起笑意,指尖抚过它柔软的背,将它抱出筐外,放在石碑外围的青石板上。
“你应该知道,进入碎星山就会被炼化。”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山中传来,如泠泠泉水淌过石涧,带着三百年的孤寂与疏离,在夜色中回荡。
顾清弦动作一顿,知道是沉渊。他没回头,只望着小绵羊卷毛上晃动的月光,声音平稳如常:“不是炼化。那只狐狸受伤了,进来后没有被炼化。我不进入,是因为我尊重你——你不想我踏入,我就不进去。”
小绵羊似乎听懂了什么,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细弱的“咩”声。
“那我就允许兔子吗?”沉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允许了那只受伤的狐狸。”顾清弦答得坦然,指尖逗弄着小绵羊竖起的耳朵。
山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铁索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过了许久,沉渊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淡:“那些兔子已经跑了。在你离开之后就走了。”
顾清弦摸了摸小绵羊的头,它的毛软得像云:“没关系,我再给你抓。今天我带了只小绵羊,摸着很舒服的,比兔子暖和。”
“别白费力气了。”沉渊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倦意,“它们不喜欢这里,也不愿意呆在这里。它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它很喜欢人,它可以陪你的。”顾清弦站起身,目光望向碎星山深处,仿佛能穿透铁索看见那个悬空而坐的身影,“我在你旁边给它搭个棚,用竹子编的,遮风挡雨,再铺些干草……”
这次沉默更久。夜风吹过,卷起他衣袂,小绵羊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他轻轻拍着它的背安抚。
终于,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好。”
一个字,轻得像片羽毛,却让顾清弦心头一热。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绵羊,它正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月光和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