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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月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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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宗主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如古井无波,望向阶下的顾清弦。
“清弦,”宗主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打破了殿中的宁静,“随我来。”
“是,师傅。”
顾清弦躬身应诺,跟随在宗主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路无言。
最终,他们停在了流云宗护山大阵的一处隐秘节点。宗主掐动法诀,一道无形的门户悄然开启,门后并非宗门景象,而是一片云雾缭绕的虚空。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眼前的云雾瞬间散开,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白玉宫殿映入眼帘,殿宇恢弘,霞光万道,仅仅是站在殿前,便感到一股浩瀚如渊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位身着素白长袍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负手立于殿前栏杆处,眺望远方云海。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宗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圣人,此乃我流云宗弟子顾清弦。”
被称作圣人的男子,面容俊逸绝伦,气质出尘,宛如谪仙。他闻言,目光落在了顾清弦身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万千星辰。
顾清弦心头一震,压下心中的震撼,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因敬畏而微微发颤:“参见圣人。”
他缓缓抬起头,就在他抬眼的刹那,僵立当场。
那张脸……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轮廓……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仿佛是镜子的两面,照出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唯一的区别,是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上,束着一根格格不入的青绿色发带,发带质地轻柔,随风微动,为那张过于相似的脸增添了一抹神秘而疏离的色彩。
圣人并未在意他的失态,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锁住顾清弦的脸,仿佛要将他看穿。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
“是很像。”圣人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穿越了亘古的时光,“她……还好吗?”
顾清弦的心脏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他知道“她”是谁。那个在碎星山洞中惊鸿一瞥,让他久久无法忘怀的身影——沉渊。他也瞬间明白圣人与沉渊之间必定有联系,如果自己想了解沉渊。。。
但那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感觉攫住了他,让他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圣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中,翻涌着顾清弦看不懂的、沉淀了数百年的悲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殿外的云海依旧翻涌,殿内的两人却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独立的时空里。
久到,殿外夕阳的余晖将云海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又渐渐褪去,天色染上暮色
“走吧。”圣人终于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我去看看她。”
没有多余的言语,圣人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碎星山的方向飞去。顾清弦与宗主不敢耽搁,立刻催动灵力,紧随其后。
三人御剑飞行,速度极快,不多时便抵达了碎星山下。
圣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石碑走去。然而,当他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时,一股磅礴浩瀚、夹杂着无尽岁月与封印之力的威压骤然爆发,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哼!”圣人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倒飞回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稳住身形,看着那座沉默的山峰,眼中满是痛惜与愧疚,长叹一声:“沉渊,是我们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一阵山风平地而起,卷起碎石与尘土,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风中,竟夹杂着点点微光,无数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奇异花朵随风摇曳,如同夜空中的繁星。
圣人闭上眼,仿佛在与风对话,又仿佛在聆听回响。他的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属于“人”的情感:
“芽儿也想你了。”
“沉渊……”
他的声音被山风裹挟着,传遍了整个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在嶙峋的怪石与茂密的林间。然而,除了风的呼啸与花朵的摇曳,再无其他回应。
晨曦微露时,碎星山下的天色正一点点撕开墨黑的幕布。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橘红,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然而,那座黑色石碑周围的威压却如凝固的寒冰,丝毫未因天光大亮而消散,反而像无形的枷锁,将整座山峰与周遭的空气都锁在沉郁的死寂里。
圣人站在石碑前,白衣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道隔绝内外的铁索囚笼,又回头看了眼顾清弦与宗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里裹着数百年的遗憾与无力:“走吧。看来她还是不愿见我。”
说罢,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率先向流云宗的方向飞去。
顾清弦与宗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随即催动灵力,紧随其后。
回到流云宗正殿时,天已大亮。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斜斜洒入,将殿内檀香氤氲的空气染上一层暖意,却驱不散方才在碎星山下沾染的阴霾。
圣人负手立于殿心,目光落在顾清弦身上,那眼神比在碎星山时少了些悲恸,多了几分审视与劝诫:“放下你的心思。你在修仙路上确有几分天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登临绝顶。但她……”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不适合你。专心修炼吧。”
顾清弦闻言。没有回答,亦没有辩解,只将所有的情绪都敛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仿佛一汪深潭,任外界风雨如何,只映着自己认定的月光。
宗主见状,适时开口,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的叹息:“圣人,情字难啊。没有经历过,又何谈‘放下’二字?”
圣人没有言语,只挥了挥手,宽大的素白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他转身走向殿门,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高,仿佛与这殿内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清弦啊,”宗主走到顾清弦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与担忧,“你可得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踏上,或许便是万劫不复。”
顾清弦抬起眼,目光越过宗主的肩头,望向殿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天空,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师父,弟子从不后悔。”
宗主闻言,缓缓闭上眼,苍老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良久,一声轻叹逸出唇边,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缘分……妙不可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