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我》此生陌路人

12、明月高悬

　　顾清弦看了看弟子名册后又还给祁月，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明日第一批试炼弟子入谷，祁月你今日务必谨慎，守好此处，凡有异常立即用通讯符唤我。”祁月点头应下，他便转向一旁抱臂看天的祁阳：“走，去看看六师妹那边的试炼场的问题。”
　　祁阳顺手将剑匣往肩上一甩。两人穿过熙攘的试炼场，远处的迷雾谷入口被结界笼罩，隐隐透出森然之气。
　　“六师妹，”顾清弦开门见山，“什么问题？”
　　六师妹没多说，只是一味的带人进入迷雾谷。
　　三人穿过竹林，来到迷雾谷外的空地上。一座青铜传送阵嵌在地面，阵纹却黯淡无光。
　　六师妹指尖悬在阵纹上方，一丝灵力探入，阵中立刻泛起黑气，她迅速收回手，轻声道：“这阵法已失效。若新弟子站上去启用，灵力反噬之下，必爆体而亡。”
　　顾清弦眉峰骤蹙，上前一步：“你确定？”
　　“自然。”六师妹依旧笑着，眸底却浮着冷意。
　　祁阳忍不住插嘴：“那还不快上报宗主？等什么呢？”
　　顾清弦没答话，沉声道：“六师妹，给整个试炼场重新搭设传送阵——直接传送到山下或者清澜城外。我有不好的预感，明日试炼场这边绝不能出事。”
　　六师妹微微一愣：“可以是可以，但搭新阵需人手。内门弟子中，能精准刻画高阶阵纹的……”她话说一半，忽地抿住唇，目光瞟向祁阳，又迅速移开。
　　祁阳会意，用手肘撞了撞顾清弦：“就是上次跟你提的内门那个特别嚣张要挑战你的小子，姓萧吧好像。”
　　顾清弦无奈摇头：“六师妹，你先去问问愿不愿帮忙，但切记——莫泄露阵细节，只说‘宗主命增设备用阵’。”
　　六师妹躬了躬身：“我这就去。”说罢转身，竹影在她身后摇曳，很快消失在林间。
　　祁阳摸着下巴，望着六师妹离去的方向：“你说奇不奇？怎么有的人过了筑基期才显露天赋，像姓萧的那小子，明明练气时平平无奇，结果刚到筑基前期，修炼反而越来越得心应手似的。”
　　顾清弦边走边说：“修仙者首重引气入体，气是很重要的，根基不稳，天赋再高也是空中楼阁。有些人啊，非得过练气期，亲身尝过灵力驳杂的苦，才明白‘稳扎稳打’四个字的分量。”
　　他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这些阵法上有妖气。”
　　祁阳脸色一正，探向传送阵：“没错！”
　　顾清弦点头，从储物袋摸出通讯符：“你留下巡逻，等待六师妹搭好新阵。我回大殿禀报宗主。”
　　“行！”
　　顾清弦不再多言，转身化作流光向大殿方向掠去。
　　大殿之内，烛火将十二根盘龙柱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纵横交错如蛛网。
　　几位长老刚从旬阳县归来，玄色长老服上还沾着未洗净的妖血煞气，依次落座在主位下方。
　　顾清弦垂手立于殿中，声音沉稳如旧：“宗主，新弟子试炼场所的传送法阵出现问题，恐伤及弟子。我已让六师妹召集人手，以备用阵替换，直接传送至山下安全处。”
　　宗主抬眼，目光扫过众长老，示意顾清弦站到自己身侧：“诸位，此事牵连魔族与沉渊，关乎宗门存亡，有何见教直言。”
　　大长老抚着白须，率先开口：“传闻终究是传闻，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试炼、防备魔族渗透。先把眼前的事做扎实，方为上策。”
　　二长老始终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胡须，浑浊的眼眸望向殿外飘落的梧桐叶，仿佛在回忆什么。
　　三长老猛地拍案，震得案上茶盏叮当响：“清弦已将试炼场的事安排妥帖！眼下该想的是——若魔族真冲着沉渊来，怕是要血洗这流云山！”他声音发颤，“三百年前人間惨案，魔尊炼化凡人的景象，你们忘了吗？”
　　四长老叹了口气，眼眶微红：“天衍宗说的不无道理，可她也是我流云宗弟子，是正儿八经拜入我流云宗的……”
　　五长老接口，语气斩钉截铁：“不管魔族图什么、何时来，此刻必须加强戒备！护山大阵再加三层符文，外门弟子暂禁出入，内门弟子轮值巡山！”
　　六长老重重颔首：“五长老说得对。”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宗主闭上眼，许久才睁开，目光如深潭：“通知各宗门，弟子大比推迟。就说我宗‘发现与预言相关之异象’。令外门弟子外出试炼、磨砺心性；内门弟子暂时留在宗门，新弟子试炼结束后，暂放其归家。可有异议？”
　　“无异议！”众长老齐声应诺。
　　宗主挥退众人，独留顾清弦在侧。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的帛书，缓缓展开：“清弦，沉渊也是我流云宗弟子。天衍宗密信说——魔族圣女欲借沉渊之力，踏入化神期，进而进入虚天境飞升成真仙。”
　　“沉渊……？”顾清弦瞳孔骤缩，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宗主抬手止住他：“你疑惑为何借她之力能直接化神？而她自己为何差半步才入化神？因为她的资质是世间独一份的。”
　　他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追忆的苍凉：“三百年前，她是唯一一个‘轻轻松松走完三千天梯’的人。她师父走完两千天梯便已是惊才绝艳，她却如履平地。后来她随她师父云游，直到人间惨案爆发——魔尊炼化世人，血流成河。她师父让她拜入我流云宗，独自去救济天下，却终究……不敌魔尊。”
　　“她在宗内等了三年，她师父没回来。她说要去找师父，哪怕她师父死了，她也要为其收尸。”宗主指尖颤抖，“那时魔尊已开始屠城，炼化稚子，我无暇顾及，她便一个人走了。”
　　“再见到她时，她已站在魔尊面前。十七八岁的姑娘，一身我流云宗的弟子服，引着天劫与魔尊同归于尽——那本是她踏入化神的天劫，却被魔尊抢了去！魔尊重伤遁走，人间却还是炼狱。她在碎星山脚下埋了师父，只身踏入碎星山，说要炼化山中心的化灵阵，封了碎星山，使人千万年不得踏入。”
　　宗主望向殿外碎星山的方向，目光悠远：“自那以后，再无人能引动化神天劫。传言说……只要她踏出碎星山，便能引来天劫。可碎星山的化灵阵，连魔族都不敢踏足，寻常活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都不愿靠近，——有时候我在想她是不是被困在阵中了，可为师私心，为师不敢去救她。”
　　顾清弦抿紧嘴唇，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他想说“不是的，她不是被困，是自愿留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日，圣人都被拦在碎星山外，沉渊是何想法，他无法断言。
　　宗主叹了口气：“踏入化灵阵中心，便是想走也走不了。幸好她已是半步化神，不然早被阵法炼化了。”
　　顾清弦的手悄悄按在剑柄上，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碎星山洞中蜷缩的沉渊，想起她身旁刻着“不喜欢碎星山”的小绵羊，想起她口中的“师父”……那些沉默与执拗，何尝不是三百年苦难熬成的痂。
　　“清弦，”宗主忽然看向顾清弦:“若将来我为师做了不好的决断，希望你……如沉渊一样，别怨恨他人。守住本心。”
　　顾清弦望着宗主鬓角的白发，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