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做鳏夫三千年》柴渔楫

14、江叔 我平生第一

　　“懂了。”陈妄点点头。
　　“你刚入职，只是实习期，我们也不会为难你，给你安排太多的任务。”张恣欢说。“你要去鹿郢市。”
　　陈妄刚觉得张恣欢说了几句人话，就皱了皱眉。“鹿郢？”
　　“徽北省的省会。怎么，不愿意？”
　　“怎么不是安泽，我不是那的户口吗？”张恣欢冷笑：“那可是安泽，多少人挤破头去那工作，你个实习生还挑挑拣拣起来了？再说了，安泽我们不提供住宿的，你有户口，但是你有房子吗？一个月五六千房租，你实习工资付完能剩多少？”
　　“……”陈妄还真不知道这些东西。云随君是不缺钱的，平时不会考虑钱财的事，更不会考虑哪哪的房租要多少钱。

　　当然，需要考虑金钱的神灵才是少数，都是活了许多年的老妖怪，各自在人间都有合法产业，只有陈妄两袖清风。

　　他只好问：“那鹿郢提供住宿么？”
　　“当然。”张恣欢有些烦了，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从柜里找出一个文件袋给她，催促道：“这里面有你的身份证，仙牒，工资卡，还有你需要了解的所有资料。时候不早了，你准备准备，老江已经给你定好了去鹿郢的高铁，就在晚上七点。你要是不知道坐高铁的流程，就去红薯app，那里什么玩意的攻略都有。”
　　“我为什么要做高铁？”陈妄问道。“我们不是有传送吗？”
　　“你要做社会化训练！社会化，懂吗？你这刚涅槃回来，要懂得顺应社会潮流，不能和社会脱节。再说了，传送那都是留给紧急情况用的，你现在就乖乖坐人类交通工具去吧，啊。”
　　她把陈妄推出去，边推边说：“小陈啊，现代社会，你要学会的，就是善用搜索，善用AI。有不懂的别来问我，问老江，问AI，懂了吗？”
　　陈妄：“……最后一个问——”
　　门被关上了。
　　“——题。”陈妄揉了揉鼻子。“老江是谁？”

　　陈妄出了高铁站，就是老江来接的。他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站在冬日的冷风里，胳膊上夹着一个文件袋，两只手藏在大衣口袋里取暖，孑然一身。
　　老江带着有如黑车司机的干练，从驾驶室钻出来就下意识地接行李，结果接了个空，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这一抬头就更茫然了。
　　陈妄身形清癯，腰细腿长，半边脸藏在青绿色格子围巾里，露出雪白清冷的半张脸，睫毛不耐烦地微垂着，左侧眉头上方有一颗黑色的痣。

　　后面的网约车司机急不可耐地按喇叭：“玛德走不走了！你不上车后面还要上呢！”
　　老江赶紧钻进驾驶室，道：“上车上车！”

　　暖气扑面而来。他感觉有些许放松，搓了搓手。
　　老江开的是一辆七座商务电车，里面空间很大。
　　“看你的照片我就知道你长得好，”老江感叹，“没想到真人更漂亮。”
　　陈妄对于有人夸他长相向来是却之不恭的，很是赞同地点头：“那是自然。”
　　“我叫江怀添，”老江说。“你叫我老江，或者江叔，都行。”
　　老江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社畜脸，圆脸，肉鼻头，眼角微微下垂，很有亲和力的长相。
　　他瞥了他手中的文件袋一眼：“资料你都看过了吧？这些资料都要阅后即焚的。”
　　“知道。”陈妄道。资料打开，每一页都写着阅后即焚四个字，他想不知道都难。“只是高铁上又不能纵火。”
　　“……没人让你在高铁上纵火，”江叔道。“你现在烧也可以，如果你确定你记住了的话。”

　　“？”陈妄又闻到了坑的味道，“做什么事？”
　　“我们异调所又不能正大光明地挂个牌子，平时自然要有伪装的啦。所以我们在鹿郢的据点，就是一家民宿。”老江解释说，他眼里闪着细微的光芒，看着还挺骄傲。“我呢，就是民宿主理人。平时，打扫什么的不需要你，我发明了能自动清洁的阵法，你就帮帮我做做前台，接接客人，布布草什么的，很轻松的。”
　　“你等一下，”陈妄警惕地道。“这是分外的事吧？”
　　“哎～咱俩之间讲什么分内分外。”老江热情的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民宿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咱们民宿是一个集体，都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必介怀。”
　　我很介怀！陈妄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要去劳动仲裁。”他把脸埋在围巾里，说得话也闷闷的。

　　“你还懂劳动仲裁呢。”老江在开车的间隙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想起了这孩子的履历着实可怜，三世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忍不住泛起一阵怜惜，说话也温柔起来：“孩子，你是实习生，我们还没签合同，没办法劳动仲裁。”
　　“……”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异界调研所缺人了。

　　陈妄磨磨牙，扭头：“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三个月实习期一过，我真得能转正？！”
　　老江摸摸鼻头，尴尬地笑了两声：“你看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是那样黑心的人吗！异调所缺人的紧，实习期后，我们求着你留下还来不及！”

　　陈妄冷笑了一声。他把半遮住脸的围巾拉下来，扭头死死地盯着他说：“你去告诉张恣欢。”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缘由把我招进异调所，也不管他是为什么不肯让我参与核心调查，但我平生第一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第二讨厌的就是有人欺瞒我。”
　　陈妄阳光下如流转的春水般的瞳子，此刻冰冷的如无机质的玻璃：“她已经欺骗了我一次，你猜，我会不会容许她有第二次。”
　　老江背上一寒，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僵了一下，半晌才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又不是情报机构，有啥好瞒着的呢。”

　　鹿郢是一座千年古城，以发达的旅游业而闻名，古城中心是围绕一圈的古城墙以及密集分布于城墙内的古建筑院落，至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多在城墙外的新城。近来旅游业开发，城墙内的古建筑和街道大多得到修缮，又依据从前的河道修建了一些河流和水渠，让这座偏南的城市也有了点江南古镇的风韵——尽管正统的江南水乡还要在偏东南的方向。不过现在景区同质化严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抵古镇都长差不多，白墙灰瓦绿树。

　　老江载着一路臭着脸的陈妄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停车场，让他下车，此刻接近傍晚，古城的主干道上正人流如织，街边都是古城常卖的工艺品，什么刺绣扇啊，旗袍啊，杯杯盏盏啊花茶啊，自制皮包啊，他们七拐八绕才折进了略僻静的小巷，青砖铺地，路边种着耐寒的花儿。

　　陈妄站着，看见一处院落旁挂着一个木牌，上面一行大字写着“惜花筑”，一行小字写着休息中。
　　“这就是咱们经营的民宿了。”老江向他介绍着，说着开了宅门。

　　这是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进门先是影壁，墙角有一缸荷花，只是现在荷花都枯死了。向左转能看到外院里堆着一些山石草木，青砖墙上砌着花窗，右手边便是垂花门，里面便是内院。
　　内院里有一条清渠，架着木质小桥，桥下有增添氛围感用的喷水雾的东西，此刻滋滋冒水。两侧还有厢房，西厢房改成客厅和厨房，东厢房改成了绛花轩，里面摆着几套桌椅和吧台，大概是经营成了咖啡馆或者茶馆，咖啡馆还能上到二楼的平台。
　　正房则是一栋两层小楼，名为金缕楼，大概是民宿的主体了。
　　陈妄用舌头顶了顶腮帮，看着老江兴奋地介绍来介绍去，这家伙给屋里的每一处都取了名字题了匾额，此时耐心地给他解释匾额的含义，比如金缕楼便是取自《金缕衣》，取自“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兴致缺缺地打断了他：“我们住哪？”
　　“我们住后院罩房那里。”老江回答。“这你放心好了，我们住宿条件很好的，我敢说全国都找不到比我们鹿郢分所更好的了。”
　　他把他带到正房西侧的小门里，门后是后院，以及一排后罩房，有四个房间。
　　“我，你，阿楠，我们就住这儿。阿楠是你同事，”他指着最东边的房间补充说。“喏，你房间就是他收拾的。后院不进外人，这里的隐蔽性你可以放心，我们下了禁制的，不仅凡人进不来，你就是在后院裸奔，前面楼里的人也看不见。”
　　陈妄这从诞生以来就很糟心的人生总算听到了一番让人舒心的话，推开自己房间打量一番，家具不多，就一床一桌一沙发，倒是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副书法，字迹与外面那些匾额相似。
　　陈妄怀疑都是老江自己写的。
　　“我们只提供了基础的东西，需要添置的你便自己添吧。”老江说。
　　“阿楠呢？那个同事。”
　　“在厨房呢，她今天可高兴了，说要给新同事大展身手，你呆会儿吃饭就能见到她了。”
　　“鹿郢分所就三个人吗？”
　　“有的省只有一个人呢。你以为我们异调所是个很庞大的组织吗？”老江摇头道。“都当神仙了，谁愿意当牛做马，还是给异调所当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