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做鳏夫三千年》柴渔楫

13、任务 他空空白白

　　而陈妄过了一个多月，终于获得了离开地狱的准许，在云随君陪同下在京师闲逛。这小子看见陈妄一整个杰瑞遇见汤姆的扭捏，第一天见到他愣是不敢正眼瞧他，只是一个劲的给他买这买那，说是自己孝敬他的。第二天，见他面色尚虞，才忸忸怩怩地祈求他不要说一些有的没的出去。

　　此时他的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记忆也清理的差不多，基本上只剩下语言类和常识类的记忆了。虽然云随君紧张得要死，但他其实并没有遗留别人隐私在自己大脑里的兴趣。
　　只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云随君有个妹妹，叫云萝衣，几十年前走丢了，云随君四处寻找，始终没有什么线索，好在他妹妹也是太渊神，轻易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只默默地留下了关于云萝衣的记忆，嘴上却忍不住吓他：“放心吧，什么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我都记住了。”
　　“哥！哥！”云随君尴尬到无地适从：“我求你忘掉吧……”
　　陈妄笑了笑。

　　他闹着要去酒吧喝酒，云随君哪敢带他去，就去711随便买了两罐啤酒先糊弄着，结果他刚喝了一口就吐到路边梧桐树根上了。
　　“什么东西啊，难喝。”陈妄皱着眉说。“你喜欢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冰过的啤酒给他温热的手心带来凉意，人间已是秋天，这条种满梧桐树的路，路边总是落着来不及清扫的残枝败叶。
　　云随君已经一口把啤酒干掉了，啧一声：“你不懂，酒精是麻醉药，只可惜对我们来说药效太短了。”他说着说着有些低落，狗狗眼下垂，大学生般稚气的面孔难得露出几分难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妹妹。

　　陈妄看着他，突然想起来项栖庭，随口问了一句。“项栖庭还在地府吗？”

　　“他一个星期前就走了。好像是回欧洲去，他本来也不是夏国人。”
　　“回去了？”陈妄有些不高兴。“凭什么他走这么早。”
　　“拜托，我最近打听到人家可是炽天使，传说中是曾经的神之右手、天国副君，有背景的咧，平常咱们见到他都得点头哈腰，你以为是我们这种草根出生的平头百姓啊？”

　　当初在地狱的时候他只听说他是天使，更多的细节却无从打听，好奇地问：“为什么是曾经的天国副君？”
　　“他不当天国副君据说也有好几百年了，近几十来更是与圣殿近乎决裂，所以才待在夏国不走。我记得他有个称号，是圣殿唯一的独立天使，或许他这样，也是和这个称号有关吧。”
　　“那他为什么现在又急匆匆走了，”陈妄皱眉，“我记得圣父明明想对他不利。”
　　“谁知道呢，”云随君耸耸肩，“反正总归有缘由的。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不想进异界调研所。”

　　陈妄斜觑了他一眼：“这就是张恣欢让你带的话？”
　　“对。直聘，过了三个月实习期就有编制，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年末还有年终奖，最重要的是，能直接参与调查。你要是进去了，到时候就是我在异调所的人脉和背景。”
　　陈妄一边想着想证人不回避居然能直接参与调查，一边随口敷衍：“你不是认识张恣欢吗？她还是头头呢。”
　　“人脉的前提是人。”云随君翻了个白眼。“她是人吗。”
　　“我也不是人啊，”他说。“我是神。”
　　这话说的事实，但云随君还是被冷到打了个寒噤：“……你能不能好好考虑。你难道不想想知道案件的真相吗？”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
　　在人间的这两天，他放空的时候偶尔会想想自己的未来，但只有一片空白。自己赤身裸体来到这个世界，唯一与自己有关联的似乎就是那个吃了自己心脏的家伙，但是那怪物已经死了。他除了调查案件的原委，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调查清楚之后呢？又干什么？
　　调查以前的事吗？

　　说实在的，陈妄目前对金钱还没有太大的概念，他也不知道一月两万是怎样的薪资水平，不过他好像也不太在乎这些，只是目前他确实需要一笔钱。
　　要有钱，且不能违法乱纪，就要必须要工作。他不是那些有颇有家私的神灵，他空空白白来到人间，只带着一颗失去所有记忆的大脑和跳动的心脏，宛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还真不知道应该找什么样的工作，云随君又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脑子里的知识对他找工作没有半毛钱的帮助。他现在身无分文，除非回地狱里待着吃牢饭，否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这牢饭张恣欢似乎也没打算让他吃多久。
　　这几乎成了没有选择的选择了。
　　他有种冥冥中被推着走的感觉，叹了一声，抬手：“我答应了。”

　　张恣欢约着陈妄第二天在异调所的办公室见面。他急着让陈妄述职，而陈妄本来打算在人间潇洒几天的计划败给了没钱。
　　他需要工资。

　　陈妄坐在椅子上发呆，朱红色的雕花窗棂外透过昏暗的天光，落在空荡荡的桌上。
　　这是一座掩映在园林中的灰砖黑瓦的五层小楼，京师刚刚下了一场小雪，常青的园林略施粉黛，反而美得别有风韵。
　　这座建筑本来并不不起眼，如果它不是坐落在寸土寸金的京师，那个仅仅能容纳两辆车并排出入连招牌都没有的大门还有军队驻守，没人会想到它是一个国家级的秘密机关。
　　他们约的九点半见面，陈妄等到十点半她才开完会。
　　“你干嘛约我九点半来？”陈妄冷冷地问。
　　“抱歉，”张恣欢神色空洞，“会议原定九点半结束，我赌他们不会拖会，我赌输了。当然，我从来就没有赢过，为此取消了很多次高铁票和机票。”
　　陈妄哑然，但还是有点郁结，嘀咕道：“开了有鸟用？”
　　“就是为了那个鸟用。”张恣欢叹了口气：“我十一点还有个线上会议，我们速战速决吧。”

　　她说着，搬出来一大摞文件：“我知道，你对案件目前的状况很关心，不过，由于调查出的一些线索，这件事在天庭那的优先性升了级，我们异调所转为辅助工作了，主要内容是解决此事在人间造成的影响。”
　　“辅助？”陈妄抿了抿唇。“你们骗我？”
　　“哪里骗你了，”张恣欢毫无坑人的自觉，“辅助调查也是调查，何况解决人类的问题比解决灾难本身困难和复杂多了，你大才自然有大用。”
　　“你的保密等级不够，这次事件的牵扯比你想象的要深，我们不能告诉你。”

　　陈妄皱了皱眉。他直觉张恣欢在骗他，但是她坐在办公椅上一脸麻木的社畜样，让他也不确定她为什么要骗他。
　　张恣欢忽视了陈妄一脸的不愉，将一沓文件在陈妄面前铺陈开，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是遇难者，以及遇难者家属名单。”

　　因为桌子摆不下，张恣欢干脆一挥手，那些表格悬空起来在半空中流动，维持着一个陈妄大概能看清每一个字的速度围绕在陈妄身边，像一卷长长写满了诡异符文的绷带。
　　“人世间生死有常，神灵本不该插手凡人事。但是此时既然因所谓的神灵而起，自然需要用神灵的方法解决，现在你看到的遇难者名单上的人，不仅在物理意义上，也在社会意义上消失了。”张恣欢疲惫地耸耸肩。几天的时间，她消瘦了很多，那双显得有些许凶相的三白眼，此刻也只是无力地垂着。“当然，为了调查，我们这里保有他们所有的现实资料，也是他们曾经存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证据。”

　　听起来很残忍，但是死亡，对留下来的人来说恐怕更为残忍。
　　“这场事件既然来源于嗔化，那么我们就要找到这个嗔化的主体。当然，主体已经被某位声称一无所知的项先生净化了。”
　　张恣欢看起来还保留着对某人的怨气，大概因为项栖庭不仅没有为案件带来帮助，还留下了关于“圣殿的企图”这么一个未解之谜。
　　不过陈妄倒是从她的话里明白那个嗔怪确乎是项栖庭解决的了，大约是天庭那些人从残骸和痕迹里分析出了他的云灵。
　　也就是说，项栖庭确乎算得他的救命恩人。
　　“但我们还是要查明他的身份，来确认这场嗔化是偶然，还是某些因素诱导的必然。神灵那边由天庭着手解决，我们这边能查的，就是这些消失的人类。所以这段时间我们经过大规模的排查和分析，发现有些人相比而言，有更多的古怪。”张恣欢从浩如烟海的名单中抽出一张，上面的名字都标了红，放在他面前。
　　“所以我的工作是什么？”他问。“调查这些人？”

　　“一方面是这样，”张恣欢说，“另一方面，你要知道我们的前期工作只是抹除了这些遇难者在意念海中的存在，但他们在现实中存在的痕迹并没有抹去。比如说你本来有个独生女儿，但是突然有一天你不记得了，所有人都不认为你曾有过一个女儿，你好像一直是无儿无女过来的，但是你家里有她的奖状，有她的衣服，玩过的玩具，还有照片。网络上的痕迹我们有专人处理，但是现实的痕迹我们还没来得及处理完。而且当现实与他们的记忆对不上时，他们的精神自然也会出问题。我需要你去弥补这些bug，毕竟你是太渊神，这可以说是你们的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