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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天灾突降 三月廿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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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三的清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还凝着夜露。萧琰随着众臣鱼贯而入时,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朝堂的气氛不同往常。皇帝端坐龙椅,面前摊开的奏章堆得小山般高,他抬手止了众人行礼,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疲惫:“北边来的急报,诸卿都看看吧。”内侍将奏章副本分发给重臣,萧琰展开一看,心头顿时一沉——奏章上朱笔批注触目惊心:冀州、幽州、并州春旱接夏涝,三十七县颗粒无收,流民已过十万之数。
朝堂上一时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周显第一个出列,声音沉痛:“陛下,此乃天灾示警,臣请开太仓放粮,以安民心。”他话说得漂亮,眼角余光却瞥向萧琰。户部尚书紧接着出列:“太仓存粮仅够京畿三月之用,若全数调往灾区,恐京师生乱。”几位老臣纷纷附议,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皇帝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萧琰:“靖王,你怎么说?”萧琰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双管齐下。太仓开三分之一应急,同时从江南调粮北上。”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江南各粮仓存粮数目,若调度得当,可解燃眉之急。”文书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是玲珑这几日连夜整理出来的。皇帝接过细看,眉头稍展:“准。此事便由你统筹。”
退朝的钟声还未散去,萧琰已快步走出宫门。墨竹牵马候在阶下,低声禀报:“殿下,王妃已去了锦心阁。”萧琰翻身上马,沉声道:“去锦心阁。”马蹄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上,惊起路旁觅食的麻雀。春日的阳光明明媚媚洒下来,却照不透人心头的阴霾。
锦心阁后院此刻已忙成一片。玲珑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靛蓝布裙,头发用布巾利落包起,正站在院中指挥伙计装车。见萧琰进来,她快步迎上,语速很快:“江南第一批粮船三日后抵京,共五千石。济安堂备了三千份常用药材,今日就能发车。”她递过一张清单,“这是‘织梦基金’募得的银两,共八千两,已全部换成粗粮和布匹。”
萧琰接过清单,看着上头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心头涌起暖意。他握住玲珑的手,轻声道:“辛苦你了。”玲珑摇头,目光坚定:“不辛苦。只是——”她顿了顿,“我听说京城粮价已经开始上涨。”萧琰眼神一冷:“谁在抬价?”玲珑压低声音:“王记米行带头,今日粳米已涨了三成。”
正说着,青黛匆匆进来,脸色发白:“王妃,门外来了好些百姓,说是买不到平价米。”玲珑与萧琰对视一眼,快步走到前堂。锦心阁门前果然围了数十人,个个面带忧色。玲珑站到台阶上,提高声音道:“诸位乡亲莫急!锦心商行从今日起,所有米面按市价七成售卖,每人每日限购三斤。”人群顿时哗然,有个老丈颤声问:“王妃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玲珑转身吩咐青黛,“去把库存的米面都搬出来,就在门前设摊。”她又对众人道,“江南粮船三日后就到,大家不必恐慌囤积。”这话如定心丸般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百姓们自发排起长队,脸上重又有了希望。玲珑看着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她转身对萧琰低声道:“得想法子稳住粮价,否则流民未到,京城先乱了。”
萧琰颔首:“我这就去户部,请严尚书发平粜令。”他翻身上马,又回头道,“你自己当心。”玲珑点头,系紧了腰间玥儿绣的那个“平安”香囊。香囊歪歪扭扭的针脚贴在心口,仿佛女儿小小的手在给她力量。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后院。静婉正在核对账目,见她来了忙道:“表妹,苏记、周记等八家商户都答应按平价售粮,只是王记那边……”
“王记我来处理。”玲珑眼中闪过锐光。她让青黛备车,直奔王记米行总号。马车穿过繁华街市,玲珑掀帘望去,见不少粮铺前都排着长队,人人脸上带着惶急。王记米行门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伙计扯着嗓子喊:“今日粳米每斗两百文,要买的赶紧!”这价格比平日高出一倍还多。玲珑下车,拨开人群走到柜台前,声音清凌凌的:“我要见你们东家。”
伙计见她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去请人。片刻后,王记东家王富贵摇着扇子出来了。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了玲珑皮笑肉不笑道:“哟,靖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玲珑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王老板,如今北方遭灾,百姓艰难,您这米价是不是太高了?”王富贵扇子一收,叫起屈来:“王妃这话可冤枉人了!如今粮船难雇,运费涨了,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是么?”玲珑从袖中取出一张单据,“这是你昨日从运河码头雇船的契书,运费比平日还低两成。”她将单据拍在柜台上,“王老板,发国难财可是要掉脑袋的。”王富贵脸色变了变,强笑道:“王妃说笑了……”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官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明轩。少年如今在户部历练得越发沉稳,一身青色官服衬得面如冠玉。他走到柜台前,亮出腰牌:“户部查账,请王老板配合。”
王富贵腿一软,险些瘫倒。明轩不看他,转向玲珑,恭敬行礼:“姐姐。”玲珑颔首,温声道:“好好查,仔细查。”她转身对围观的百姓扬声道,“大家看到了,朝廷绝不容许奸商趁灾抬价。锦心商行和平价粮铺的米面管够,请大家有序购买,不要挤抢。”百姓们纷纷叫好,看向王富贵的眼神满是鄙夷。
从王记出来,玲珑对明轩道:“查仔细些,这种时候敢囤积居奇的,背后定有倚仗。”明轩点头:“姐姐放心,我已掌握了些证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富贵与永安伯府大房有姻亲,这几日伯府名下的铺子也在悄悄囤粮。”玲珑眼神微冷:“果然。”她拍拍弟弟的肩,“依法办事,不必顾忌。”
回府时已是日头西斜。玲珑刚下马车,玥儿就扑了上来:“娘亲!”小丫头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玲珑蹲下身抱住她:“怎么了?”玥儿抽噎道:“瑞哥哥说,北边好多小朋友没饭吃……”瑞儿跟在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还攥着本书。玲珑心中一酸,柔声道:“娘亲正在想办法帮他们。”她牵着两个孩子进屋,柳氏早已备好热汤面,心疼道:“忙了一天,快吃点东西。”
晚膳时,一家人都有些沉默。萧琰回来得晚,官袍下摆沾了尘土,显然是奔波了一天。他接过玲珑递来的热茶,一口气喝了半盏,才道:“平粜令已发,京中粮价稳住了。只是……”他眉头微蹙,“流民已到涿州,最多五日便到京城。”玲珑心中一紧:“安置之处可有着落?”萧琰点头:“已在京郊设了十处粥棚,只是药材、衣物还缺。”
“这个我来。”玲珑放下筷子,“‘织梦基金’还有余款,可以采购一批粗布和棉花。”她顿了顿,“我还想设几个纺织作坊,让流民中的妇女纺纱织布,按工给粮。”萧琰眼睛一亮:“以工代赈?这法子好!”柳氏在旁听了,叹道:“只是这般下来,又不知要忙到何时。”玲珑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夜深时,玲珑独坐书房,将各项事务一一梳理。烛火跳动,在她专注的面容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萧琰端着安神汤进来,见她还在写写画画,便走到她身后看。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粮船调度、药材分装、作坊选址、织机调配……每一条后头都标注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限。萧琰心中感动,轻声道:“别熬太晚。”
玲珑靠在他身上,闭目养神:“我在想,光是施粥不够,得让流民有长久生计。”她睁开眼,眼中闪着光,“等水退了,可以组织他们回乡补种晚粮。商务司可以联系购买耐旱涝的种子,商行承诺收购产出。”萧琰抚着她的发,温声道:“你想得长远。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他们活下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青黛捧着封信进来:“王妃,海州郑老将军来信。”玲珑接过拆开,信上说海州商贾听说北方灾情,自发募捐了五千两白银、三千石粮食,已装船发往天津港。郑老将军在信末写道:“海贸初兴,商贾知恩,此乃王妃教化之功。”玲珑看完信,眼眶微热。她将信递给萧琰,轻声道:“你看,这世间还是善人多。”
萧琰揽住她,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是你先种下了善因。”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玲珑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太后留下的那本绣谱。她翻开泛黄的纸页,指尖轻抚过上头精致的绣样,轻声道:“等灾情过了,我想在灾区设几个绣坊,教女子们刺绣手艺。有了手艺,就有了活路。”
“这主意好。”萧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母后若知,定会欣慰。”夫妻二人并肩立在灯下,一时无言。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提醒着夜已深了。而京郊的官道上,第一批流民正扶老携幼,蹒跚向着京城而来。他们脸上带着饥色,眼中却还残存着希望——听说京里有善人施粥,听说朝廷不会不管他们。
隔日早朝,皇帝当众褒奖了玲珑筹粮之举。周显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得不跟着众人附和。散朝后,萧琰被单独留下。皇帝靠在榻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忽然问:“朕听说,玲珑设了个什么基金?”萧琰躬身道:“是‘织梦基金’,专为赈灾而设。如今已募得一万余两,全部用于购粮置衣。”
皇帝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她倒是有心。”他抬眼看向萧琰,“只是树大招风,你让她当心些。”萧琰心中一凛,郑重道:“儿臣明白。”从乾清宫出来,春日阳光正好,萧琰却觉得背脊有些发凉。他想起朝堂上周显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几位皇子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府后,萧琰将皇帝的话转告玲珑。玲珑正在教玥儿绣一朵简单的兰草,闻言放下绣绷,微微一笑:“殿下放心,我心里有数。”她拿起针,在兰草旁添了几片叶子,“这些日子,我只管赈灾,不管其他。”玥儿仰着小脸问:“娘亲,兰草能救人吗?”玲珑柔声道:“兰草不能,但娘亲做的事,能救很多人。”
瑞儿在旁写字,忽然抬头道:“先生今日说,达则兼济天下。娘亲现在就是兼济天下。”孩子这话说得玲珑心头一暖。她起身走到儿子身边,看他写的字。宣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的是“民为邦本”。玲珑摸摸儿子的头,轻声道:“瑞儿要记住,无论将来做什么官,都要记得这四个字。”瑞儿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认真。
三日后,第一批流民抵达京郊。玲珑早早带着人去了粥棚,亲自给灾民盛粥。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接过粥碗时手抖得厉害,连声道谢:“谢谢贵人,谢谢贵人……”他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惊人。玲珑盛了满满一碗粥递给男孩,温声道:“慢慢吃,别烫着。”男孩接过碗,狼吞虎咽起来,吃着吃着忽然哭了:“奶奶……奶奶没等到这碗粥……”
玲珑心中一痛,蹲下身轻声道:“你奶奶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她从袖中取出块干净帕子,替男孩擦去眼泪,“等过些日子,姐姐教你纺线好不好?学会了就能自己挣饭吃。”男孩用力点头,眼中重新有了光。这一幕被随后赶来的几位官员看见,心中都对这位靖王妃生出敬意。
粥棚一直忙到日落。玲珑回到府中时,浑身像散了架。玥儿和瑞儿早等在二门,见了她就扑上来。玥儿举着个新绣的香囊:“娘亲看,玥儿绣了朵云!”瑞儿则认真道:“先生今日夸我文章写得好,说我‘有仁者之心’。”玲珑搂着一双儿女,疲惫顿时消散大半。柳氏端来热水让她泡脚,心疼道:“明日让清漪去帮忙罢,你也歇歇。”
玲珑摇头:“清漪要照看母亲,还要打理府中事务,已经够忙了。”她泡着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第一批纺织作坊该开工了,我得去看着。”萧琰从外头进来,闻言皱眉:“你已连续忙了七日,该歇歇了。”玲珑却笑道:“不累。看着那些妇人领到工钱时的笑容,比什么都强。”
夜深人静时,玲珑独坐灯下,在赈灾簿上记下今日所见:共施粥三千碗,发放粗布五百匹,新设纺织作坊两处,安置妇孺一百二十人……写着写着,她忽然停笔,望向窗外明月。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将梨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朦朦胧胧的。她想起白日里那个失去奶奶的男孩,想起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妇人,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
路还很长,灾情还未到最严重的时候。但她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走出困境。就像父亲常说的,天无绝人之路。而她要做的,便是为那些绝境中的人,铺出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