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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Ember Shadow -9 ...

  •   十二月初,榆城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在黄昏时分悄然落下,等到晚自习结束时,校园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姜岁桉从图书馆出来,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四年的旧羽绒服——拉链坏了,只能用别针勉强固定,风从缝隙钻进来,冷得刺骨。

      她抱着书走在银杏大道上,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淡淡的,随时会被新雪覆盖似的。

      前方不远处,她看见了温止寒和凌薇。

      他们刚从物理系的实验楼出来,凌薇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红色的羊绒围巾,整个人在雪地里鲜艳得像一团火。温止寒走在她外侧,手里提着她的电脑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倾斜,大半都遮在凌薇头上。

      雪花落在伞面上,簌簌作响。

      凌薇说了句什么,仰起脸笑。温止寒低下头听,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

      姜岁桉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看着他们从路灯下走过,看着伞下两人靠得很近的肩膀,看着雪地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清晰的影子。

      然后她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小路没有灯,积雪也没人清扫,踩上去深深浅浅。但她宁愿走这条路,绕远,昏暗,冰冷——也不愿再跟在他们身后,像个永远追不上光的、可悲的影子。

      ---

      设计概论的课堂成了某种微型的角斗场。

      每周二下午,姜岁桉走进教室时,总能看见凌薇已经坐在第三排,身边照例放着给温止寒占座的书包。如果温止寒来得早,两人就会低声讨论着什么,凌薇的手偶尔会搭在温止寒手臂上,很自然,像拥有某种特权。

      姜岁桉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

      她总是低着头走进来,尽量不引起注意。但凌薇总会“恰好”抬头,对她露出那种标准的、友好的微笑:“岁桉,早啊。”

      姜岁桉会点点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

      有一次,她来晚了,只有凌薇旁边还有个空位——那是温止寒的座位,但他那天有物理竞赛集训,请假了。

      “坐这儿吧。”凌薇主动把温止寒的书包挪到自己另一侧,空出位置。

      全班的目光都看过来。

      姜岁桉僵在原地。

      “没关系,止寒今天不来。”凌薇的笑容无懈可击,“总不能让位置空着。”

      姜岁桉走过去,坐下。椅垫上还残留着温止寒的温度,很淡,但存在。她挺直脊背,尽量不碰到旁边的凌薇。

      课上到一半,老师让同桌讨论一个设计案例。

      凌薇很自然地转向她:“岁桉,你觉得这个建筑的光影处理怎么样?”

      姜岁桉盯着课本上的图片,沉默了几秒。“……挺好的。”

      “但我觉得太刻意了。”凌薇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那是某进口品牌的皮质笔记本,纸页厚实,字迹娟秀,“你看,这里的光线设计完全是为了突出建筑师的意图,而不是尊重空间本身。就像有些关系,一方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反而让另一方感到压迫。”

      她说着,抬眼看向姜岁桉,眼神清澈,语气平和。

      但姜岁桉听懂了弦外之音。

      “也许建筑师没想那么多。”她听见自己说,“只是想让建筑看起来更美。”

      “美是主观的。”凌薇微笑,“就像你觉得美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是负担。”

      讨论时间结束,老师重新开始讲课。

      姜岁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廉价的学生笔记本,纸张薄得能透出下一页的字迹。她用笔在上面无意识地画着圆圈,一个套一个,像某种没有出口的迷宫。

      下课铃响时,凌薇收拾东西,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前排的女生转过头。

      “我的钢笔不见了。”凌薇皱眉,那支笔是她父亲从德国带回来的礼物,笔身镀金,笔尖是定制款,她经常在朋友圈晒,“刚才还在桌上的。”

      几个女生围过来帮忙找。

      姜岁桉也站起身,想离开,却被凌薇叫住:“岁桉,你看见我的笔了吗?刚才讨论的时候还在。”

      “……没注意。”

      “会不会掉地上了?”一个女生蹲下身看。

      凌薇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过,最后落在姜岁桉摊开的笔记本旁——那里放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塑料笔杆,超市里三块钱一支。

      “不是那支。”凌薇说,但眼神在姜岁桉脸上停留了几秒,“我那支很贵的。”

      姜岁桉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怀疑,有些是……别的什么。

      “我再找找。”凌薇重新翻找书包,几分钟后,从侧袋里拿出了那支镀金钢笔,“原来在这里,吓我一跳。”

      她松了口气,对周围人笑笑:“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女生们散开。

      凌薇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对姜岁桉说:“对了岁桉,周末我们组要在工作室通宵赶工,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来帮忙打打下手。当然,没有学分,但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语气是善意的,眼神是真诚的。

      但姜岁桉听出了里面的施舍。

      “不了,我有事。”她说。

      “那真可惜。”凌薇微笑,“止寒也会在,他最近总熬夜,你要是来了,还能帮我劝劝他。”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盈。

      姜岁桉站在原地,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

      周末,姜岁桉去了市图书馆。

      她需要查一些资料,为期末的小说创作做准备。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洒在书页上,暖洋洋的。她埋头抄写着笔记,暂时忘记了那些糟心事。

      直到下午三点,手机震动。

      是一条陌生短信——温止寒又换了号码。

      “你在哪?”

      三个字,简单直接。

      姜岁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拉黑了这个号码。

      五分钟后,又一条陌生短信:

      “凌薇说你可能会来市图,我在门口。”

      姜岁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向图书馆门口。冬日的阳光下,温止寒果然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他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光影里轮廓分明。

      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雕塑。

      姜岁桉收回视线,继续抄笔记。但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十分钟后,温止寒走进了图书馆。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依然清晰。姜岁桉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桌边。

      “姜岁桉。”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姜岁桉抬起头。

      温止寒站在桌旁,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保温杯的盖子。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裂,像是熬夜后的状态。

      “有事吗?”姜岁桉问,声音平静。

      温止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拉黑了我所有号码。”

      “嗯。”

      “为什么?”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姜岁桉放下笔,“我们两清了。”

      温止寒的眉头皱起来,那种熟悉的、带着不耐烦的皱眉。但这次,那不耐烦底下,似乎还有别的情绪——一种近乎无力的烦躁。

      “凌薇说,她邀请你帮忙,你拒绝了。”他换了个话题。

      “我有自己的事。”

      “什么事比学分重要?”温止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那是系里的重点项目,参与过的经历对以后申请奖学金、保研都有帮助。”

      姜岁桉几乎想笑。

      看,这就是温止寒。

      永远用最理性的角度分析问题,永远觉得她应该接受任何“有利”的机会,哪怕那机会是施舍,是羞辱,是凌薇精心设计的、让她看清自己位置的舞台。

      “我不需要。”她说。

      “姜岁桉——”温止寒的声音沉下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固执?”

      固执。

      在他眼里,她的拒绝是固执,她的逃离是固执,她想要一点尊严也是固执。

      而凌薇的“善意”,他的“关心”,都是理所应当的恩赐。

      “温止寒。”姜岁桉站起身,收拾东西,“我要走了。”

      “等等。”温止寒拦住她,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的。”

      姜岁桉看着那个纸袋。

      “是什么?”

      “胃药,还有红糖。”温止寒说,“你上次说胃疼,这个牌子的药效果比较好。”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姜岁桉知道,这包药的价格,可能抵得上她一周的伙食费。

      “谢谢,不用。”她把纸袋推回去。

      温止寒的手按在纸袋上,没有收回。“姜岁桉,你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姜岁桉抬起眼,直视他,“不接受你的施舍,就是不识好歹?就是固执任性?”

      温止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阅览室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里飞舞。

      “我不是施舍。”温止寒终于说,声音很低,“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

      多轻巧的词。

      就像他说“习惯”,说“不习惯”,说“没必要”。

      都是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词。

      “那凌薇呢?”姜岁桉问,“你也这样‘关心’她吗?”

      温止寒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姜岁桉追问,“是因为她是你的女朋友,所以关心是理所当然的?而我只是一个‘用顺手了’的影子,所以关心是施舍?”

      “姜岁桉!”温止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周围有人看过来,他立刻压低声音,“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那你要我怎样说话?”姜岁桉笑了,笑容里带着眼泪,“感激涕零地收下你的药,然后继续做那个安静的、不打扰你的影子,看着你和凌薇恩爱,看着你们用我的卑微当素材做设计,看着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疼。

      温止寒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良久,他才说:“‘光之囚笼’那个作品……我改了文案。”

      姜岁桉愣住了。

      “我把那些尖锐的部分都删了。”温止寒移开视线,看着窗外,“凌薇不太高兴,但……我觉得你说得对,那不合适。”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姜岁桉听懂了。

      他在让步。

      在她明确表达了痛苦之后,他第一次,做出了让步。

      多么珍贵的施舍。

      她的心脏可耻地、卑微地,跳动了一下。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温止寒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像碎了的玻璃。

      “因为……”他顿了顿,“我不想你难过。”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却重重地砸在姜岁桉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九年的男孩,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弱的、可能是真诚的情绪。她想起小时候他给的彩虹糖,想起体育课他背她的温度,想起初中那些深夜送来的药膏,想起高中他偶尔看向她的眼神。

      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构成一个模糊的、可能是“在意”的形状。

      也许……也许他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在乎她的感受?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因为“习惯”?

      “温止寒……”她开口,声音颤抖。

      但就在这时,温止寒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接起电话:“喂,薇薇。”

      电话那头是凌薇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温止寒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好,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看向姜岁桉,眼神里闪过一丝抱歉。

      “凌薇在工作室晕倒了。”他说,“我得过去。”

      姜岁桉刚升起的那么一点点温度,瞬间冷却。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去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温止寒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纸袋,塞进她手里。

      “药你拿着。”他说,“记得吃。”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岁桉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温热的纸袋。袋子里除了药,似乎还有什么——她打开,看见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是她高中时说过喜欢的那个牌子。

      他还记得。

      这个认知,比不记得更让她疼痛。

      因为如果他都记得,却还是选择这样对她……

      那只能说明,她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到可以记得她的喜好。

      却不重要到可以随时被抛下。

      姜岁桉抱着纸袋,慢慢坐回椅子上。阳光依旧很好,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打开那盒巧克力,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

      甜得她想吐。

      ---

      那天晚上,姜岁桉在宿舍楼下遇到了凌薇。

      凌薇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妆容依旧精致。她看见姜岁桉,主动走过来。

      “岁桉,今天谢谢你。”

      姜岁桉愣了一下,“什么?”

      “谢谢你把止寒让给我啊。”凌薇微笑,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我下午低血糖晕了一下,他急得不行,从市图书馆一路跑回来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崭新的口红,递给姜岁桉。

      “这个送你,作为谢礼。色号很适合你,显气色。”

      姜岁桉没接。

      “不用了。”

      “别客气。”凌薇把口红塞进她手里,“止寒也给你买东西了吧?他总这样,对谁都好。但有些人会误会,以为那是特殊对待。”

      她顿了顿,看着姜岁桉的眼睛,笑容温柔而残忍:

      “其实不是的,岁桉。他对谁都好,只是因为他教养好。就像今天给我买药,给你买巧克力——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所以啊,别想太多。”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宿舍楼。

      姜岁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口红。

      金属外壳冰凉,像凌薇的笑容。

      她抬头,看向三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凌薇的宿舍。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见凌薇的身影走到窗边,拿起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几秒后,姜岁桉的手机响了。

      是温止寒。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接起来。

      “姜岁桉。”温止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药吃了吗?”

      “还没。”

      “记得吃,巧克力……喜欢吗?”

      姜岁桉看着手里那支口红,又想起凌薇的话。

      “他对谁都好,只是因为他教养好。”

      “没什么区别。”

      她闭上眼睛。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温止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姜岁桉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然后她走到垃圾桶旁,把口红扔了进去。

      金属外壳撞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

      一周后的设计概论课上,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系里要举办一次小型的设计展览,每个小组都要提交作品。“光之囚笼”毫无悬念地入选,凌薇代表小组上台介绍修改后的方案。

      “我们重新思考了光影关系。”凌薇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不再强调‘囚禁’,而是探讨‘共生’。光需要影子的衬托才完整,影子也因为光的存在而有了形状——这是相互成就的关系。”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后排的姜岁桉。

      姜岁桉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共生。”

      “相互成就。”

      多么美好的词。

      但现实中,光永远高高在上,影子永远卑微匍匐。

      光可以照亮无数影子,而影子只能追随一束光。

      这哪是共生。

      这是寄生。

      下课铃响,凌薇走到姜岁桉座位旁。

      “岁桉,你觉得修改后的方案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凌薇微笑,“其实止寒一开始不太同意修改,他觉得原来的概念更有冲击力。但我说,艺术不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他想了想,就同意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止寒就是这样,看起来冷淡,其实心很软。谁求他,他都会答应。”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姜岁桉心里。

      原来不是他在乎她的感受。

      只是凌薇“求”了他。

      原来他的让步,不是为她。

      是为凌薇。

      姜岁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们感情真好。”她听见自己说。

      “是啊。”凌薇的笑容甜蜜而真实,“他对我真的很好。你知道吗,我那天晕倒,他抱着我去医务室,手都在抖。我从来没见他那么慌张过。”

      她说着,眼里闪着幸福的光。

      那光是真实的。

      刺痛了姜岁桉的眼睛。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姜岁桉站起身,逃离似的离开教室。

      走廊里,她撞见了温止寒。

      他似乎刚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看见她,他停下脚步。

      “姜岁桉。”

      姜岁桉低着头,想绕过去。

      手腕被轻轻拉住。

      “这个给你。”温止寒把其中一杯热饮递过来,“芋圆奶茶,热的。”

      姜岁桉看着那杯奶茶。

      塑料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温热透过杯壁传到她手心。

      她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她生理期肚子疼,趴在桌子上。温止寒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第二节课间,他回来时,在她桌上放了一杯热奶茶。

      也是芋圆奶茶。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只给她的特殊。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他“教养好”的表现。

      “谢谢。”她接过奶茶,声音很轻,“凌薇在教室等你。”

      温止寒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

      他松开手,走向教室。

      姜岁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奶茶。

      然后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把奶茶扔了进去。

      热饮落进桶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像她心里某个地方,彻底死去的声音。

      ---

      那天晚上,姜岁桉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真的变成了一道影子,薄薄的,灰色的,贴在地面上。温止寒和凌薇手牵手从她身上走过,踩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她没有实体。

      她只是一道影子。

      一道随时会被光抛弃的影子。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摸黑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录本——从高中毕业就没再打开过的本子。她翻开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

      “那就去坟墓里,做完这场梦。”

      现在她知道了。

      坟墓不是地下的。

      坟墓是她自己的心。

      那场梦,她做了九年,终于要醒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

      黎明的微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驱散了黑暗。

      但姜岁桉知道,有些黑暗,是光永远照不进的。

      比如她心里那片废墟。

      比如那道被踩了九年、终于学会不喊疼的影子。

      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深处。

      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新的一天。

      等待着,继续这场无声的、缓慢的、凌迟般的——

      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Ember Shadow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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