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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二 假如时光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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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六岁
姜岁桉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温止寒。
不是幼儿园那个午后——那个她坐在地上哭,他给了她一颗彩虹糖的午后。
是更早的时候。
春天,机械厂后面的那片空地上,开满了蒲公英。
她一个人蹲在那里,撅着屁股,对着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使劲吹。白色的绒毛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她头发上,有些落在她肩膀上。
她咯咯地笑,又去找下一朵。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裤子熨得笔挺,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镶了一圈金边。
她看呆了。
“我在吹蒲公英。”她小声说。
“为什么要吹?”
“因为……好玩。”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蒲公英。
“我也试试。”他说。
她指着一朵最大的:“这个。”
他凑过去,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绒毛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有一小撮落在他的鼻尖上,白白的,像一小团雪。
她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公式化的笑。
是真正的、孩子气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姜岁桉。”她说,“你呢?”
“温止寒。”
“温止寒……”她重复了一遍,“好听。”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头发上沾着的蒲公英绒毛拿下来。
动作很轻,很自然。
“你头发上有。”他说。
她的脸红了。
心跳得很快。
她想,这个男孩,真好看。
后来,他们一起在空地上玩了很久。
他教她用蒲公英的茎编小兔子,她教他识别哪种蒲公英最大。阳光暖洋洋的,风轻轻的,到处都是飘飞的白色绒毛。
像梦一样。
天快黑时,有人来找他。
“止寒!该回家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漂亮的裙子,笑着朝他招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要走了。”他说。
“哦。”她低下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明天还来吗?”他问。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来!”
“那明天见。”
他跑向那个女人,牵住她的手,回头朝她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
看着他走远,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衬衫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她跑到那丛蒲公英旁边,摘了最大的一朵,小心翼翼地捧着,跑回家。
她要把它夹在书里,永远保存。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个男孩又来了,和她一起在蒲公英地里跑啊跑,跑啊跑。
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她早早地去了那片空地。
等啊等。
等了一整天。
他没有来。
第三天,她又去了。
还是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等了整整一个春天。
蒲公英谢了,长出了绿色的草。夏天来了,知了开始叫。秋天来了,叶子变黄落下。冬天来了,空地盖上了白雪。
那个男孩,再也没有出现。
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
她以为是他搬家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第二年春天,她去了另一所幼儿园。
开学第一天,她看见一个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镶了一圈金边。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他。
那个蒲公英地里的男孩。
她冲过去,想叫他。
但走近了,她看见他的脸——
没有笑容。
只有淡淡的、疏离的表情。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陌生,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再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那年秋天,有个男孩抢她的书包,她坐在地上哭。
他走过来,蹲下,给了她一颗彩虹糖。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想问他:你不记得我了吗?
但他说:“哭很吵。吃糖,别哭了。”
然后就走了。
她握着那颗糖,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他一定不记得了。
那场蒲公英地里的相遇,那天的笑容,那句“明天见”。
他都不记得了。
只有她记得。
只有她,把那朵蒲公英夹在书里,保存了很多年。
直到纸张泛黄,直到绒毛脱落,直到……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只会出现在你生命里一次。
错过了,就是永远。
第二章·十六岁
姜岁桉十六岁那年,许了一个生日愿望。
“希望有一天,他能想起我。”
想起那个蒲公英漫天的下午。
想起他蹲在她旁边,教她编小兔子的样子。
想起他伸手拿掉她头发上绒毛的动作。
想起他笑着的样子。
她把这个愿望写在日记本上,写在所有关于他的记录旁边。
然后继续做他的影子。
继续跟在他身后,继续记住他所有喜好,继续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继续……等他。
第三章·二十四岁
姜岁桉二十四岁那年,死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死之前,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空地。
蒲公英还在,白色的绒毛漫天飞舞。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六岁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不远处,笑着朝她招手。
“快来!”他说,“这里有好多蒲公英!”
她跑过去。
两人一起蹲下来,对着那些毛茸茸的小球使劲吹。
绒毛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鼻尖上。
他们笑得很开心。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记得我吗?”她问。
他看着她,歪了歪头。
“当然记得。”他说,“你是姜岁桉。”
她愣住了。
“我等了你好久。”他说,“你怎么才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他。
很紧很紧。
他的身体小小的,暖暖的,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的阳光。
“对不起。”她哭着说,“我来晚了。”
“不晚。”他说,“刚刚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
“我们以后可以天天来这里吗?”他问。
她笑了。
“好。”
“天天来。”
“再也不分开。”
他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蒲公英绒毛拿下来。
动作很轻,很自然。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身。
两人一起,走向那片白色的、漫无边际的蒲公英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岁桉!”
她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一片洁白里。
走进那个永远有阳光、永远有蒲公英、永远有他的地方。
第四章·同一个梦
温止寒死的那天晚上,也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到处都是蒲公英。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净净的,是六岁的手。
“这是……”他愣住了。
“温止寒!”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
看见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朝他跑过来。
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通红。
“你怎么才来?”她问,“我等你好久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忽然,一段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年春天,那片空地,那些蒲公英。
那个女孩。
他蹲在她旁边,教她编小兔子。
他伸手拿掉她头发上的绒毛。
他说:“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去了另一所幼儿园,遇见了很多小朋友。
那个女孩,慢慢被他遗忘了。
直到此刻。
“姜岁桉……”他喃喃地说。
她笑了。
“你记得我了?”
他点头,眼泪涌出来。
“记得。”他说,“我记得。”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一个永远有蒲公英的地方。”
他握紧她的手,跟着她走。
走过那片空地,走过那条小路,走进一片白色的光芒里。
光芒里,有无数的蒲公英在飞舞。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他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
“温止寒,”她轻声说,“欢迎回来。”
他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真实、最放松、最幸福的一次笑。
“姜岁桉,”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点点头。
“嗯。”
“终于。”
两人手牵手,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里。
身后,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
“岁桉——”
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个永远有阳光、永远有蒲公英、永远有他的地方。
走进那个……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的,另一个世界。
尾声
后来,有人问甄洛溪: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甄洛溪想了想。
“不信。”她说,“但如果有,我希望他们能早点遇见。”
“在六岁那年,在那片蒲公英地里。”
“然后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变老。”
“再也不分开。”
窗外,起风了。
金黄色的银杏叶纷纷落下。
有一片飘进窗户,落在她的手边。
她捡起来,看了看。
形状很完整,很漂亮。
叶脉清晰,像一条条小小的路。
她把叶子放在桌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叶子上,闪闪发亮。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
“岁桉,”她轻声说,“如果他下辈子还能遇见你,别再追了。”
“让他追你一次。”
“让他……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风吹过,叶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摇头。
但甄洛溪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
那个追了温止寒一辈子的姜岁桉,终于可以休息了。
在另一个世界。
在那片永远盛开的蒲公英地里。
和一个终于想起她的男孩一起。
手牵手。
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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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终】
【全文完】
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