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番外一 银杏叶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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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温止寒第一次注意到银杏叶，是因为姜岁桉。
高二那年的秋天，学校组织去郊外写生。他本来不想去——那些千篇一律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但凌薇说想去，他就去了。
那天阳光很好，银杏林里一片金黄。他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写生的同学。
然后他看见了姜岁桉。
她蹲在一棵银杏树下，低着头，很专注地在捡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她在捡落叶——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你在干什么？”他问。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脸瞬间红了。
“我……我在捡叶子。”
“捡来干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好看。”
他低头看她手里的叶子——金黄色的，形状像小扇子，边缘有些残缺。普普通通的银杏叶，满地都是。
“嗯，是挺好看的。”他随口说。
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是把那些叶子收好，站起身，低着头走开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就忘了。
那年秋天，他收到了她送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一片塑封的银杏叶，夹在一本他随口说过想买的习题集里。
他没在意。
那片叶子后来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很多年后，他翻遍所有可能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了。
二
温止寒第二次注意到银杏叶，是高考前一周。
那天晚自习后，他回教室拿东西，发现她还坐在座位上。
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趴在桌上，似乎在睡觉。他走过去，想叫醒她。
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
无声地哭，肩膀微微颤抖，脸埋在臂弯里。
桌上放着一片银杏叶——新鲜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种。叶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
“希望他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没有名字。
但他知道，那是写给他的。
他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抖，看着她把脸埋得越来越深。
他想说什么，想问她为什么哭，想安慰她。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悄悄离开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月光的窗户。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细想。
只是把它归咎于……同情。
三
温止寒第三次注意到银杏叶，是在她的葬礼上。
那天阳光很好，山坡上的银杏树刚刚开始变黄。墓碑前堆满了花，白菊花、白百合、白玫瑰——都是别人送的。
只有一束花，是银杏叶扎成的。
金黄的颜色，在那些白色的花朵里格外显眼。
是甄洛溪放的。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那块墓碑。
看着那束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银杏树下捡叶子的样子。
想起她红着脸说“好看”。
想起她送他的那片塑封的银杏叶。
想起她高考前夜趴在桌上哭，桌上放着的那片叶子。
原来她喜欢银杏叶，是因为他随口说过的那句话。
“嗯，挺好看的。”
就这一句。
她记了六年。
可他呢？
他连那片叶子扔在哪里都不记得。
四
温止寒第四次注意到银杏叶，是死后的事了。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只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像是那条林荫道，又像是那片银杏林，但又都不像。
阳光很好，照在地上，金灿灿的。满地的银杏叶，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开衫，头发扎成马尾，很瘦，但脸上有红润的血色。
是她。
他愣住了。
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着那条铺满银杏叶的路。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他过去？还是让他别过去？
他想喊她，问清楚，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她转身，沿着那条金黄色的路，慢慢走远。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光芒里。
然后他醒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一片雪白。
有人走过来，问他：“先生，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正黄。
风一吹，金黄色的叶片纷纷落下。
像她离开时那条路。
五
后来，温止寒在医院里住了很久。
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看它叶子变黄，落下，光秃秃过冬，春天再发芽，夏天变绿，秋天再变黄。
周而复始。
像他每周四去墓地的习惯。
护士们都知道，每周四下午，他都会请假出去。穿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带一束小雏菊，慢慢走上山坡。
风雨无阻。
有一年秋天，银杏叶落得特别早。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片飘落下来，落在她的碑座上，落在她名字的旁边。
他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
就像很多年前，她做的那样。
“好看吗？”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动那些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把叶子收好，放进大衣口袋里。
然后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字。
“影子终于不必追光了”
“姜岁桉，”他说，“你知道吗，我现在也是一道影子了。”
“一道追着你跑的影子。”
“你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累吗？”
“绝望吗？”
“想……放弃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现在知道了。”
“很累。”
“很绝望。”
“但不想放弃。”
“因为放弃，就连追的机会都没有了。”
六
温止寒最后一次去看她，是霜降后的第二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山坡上的草还绿着。他提着那束小雏菊，慢慢走上山坡。
走到墓碑前时，他看见碑座上有一片银杏叶。
金黄色的，完整的，形状很漂亮。
他捡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是你给我的吗？”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是。
他把那片叶子收好，放进大衣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字。
“影子终于不必追光了”
“姜岁桉，”他说，“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不是不想来了。”
“是……我想去找你了。”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
“但我会在离你很远的地方等着。”
“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如果永远不愿意——”
“我就永远等着。”
“反正已经习惯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然后转身，慢慢走下山坡。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墓碑上，很亮。
碑座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动山坡上的草。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七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
不是道歉信——她说她累了，不想再听对不起。
也不是告别信——他只是去找她，不是永别。
只是一些想说的话。
写完后，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杏叶的形状。
和他送她的那条一模一样。
叶子的背面，他刻了两行字：
“周四”
“我来陪你了”
他戴上项链，银链贴在胳膊上，冰凉的。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叶子一片一片落下。
像在为他送行。
他想，原来银杏叶落下的声音，是这样的。
轻轻的，柔柔的，像有人在耳边说：
“没关系。”
“都过去了。”
“来我这里吧。”
他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八
很多年后，甄洛溪偶尔还会去那个墓园。
先去东区十七排第六座，在姜岁桉的墓碑前放一束小雏菊。然后沿着山坡走到最远处，在那块光秃秃的石头前站一会儿。
石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银杏树。
可能是风吹来的种子，可能是鸟儿衔来的。
总之，它在那里，慢慢地长着。
一年又一年。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落下的叶子，有一些会飘到山坡那边，落在姜岁桉的墓碑前。
甄洛溪第一次看见时，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岁桉，”她轻声说，“他来看你了。”
“用这种方式。”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动那些金黄色的叶片。
一片落在她的肩头。
她捡起来，看了看。
很完整，很漂亮。
像很多年前，姜岁桉捡的那些一样。
她把叶子收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转身，慢慢走下山坡。
身后，两棵银杏树隔着两百米的距离，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棵刻着字。
一棵光秃秃。
但它们的叶子，会在秋天飘到一起。
铺成一条金黄色的路。
像那年他梦里看见的那样。
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吗？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但那些叶子，每年都会落下。
每年都会飘过两百米的距离。
落在那个墓碑前。
像在说：
“周四。”
“我来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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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终】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