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不论什么，我都给你 水 ...
-
水苏原以为杜衡会发怒，失控，怒骂。没曾想，她只是安静地呼吸，有一会没说话。
杜衡低头看见灰蓝色的被套，雾蒙蒙的，像蒙了尘的天。
她的心在下雨。
对不起，是我不好。
“对不起。”杜衡说，埋在水苏怀里，小声地抽泣：“我和家里关系并不好。我妈想让我接她的班，开饭店，我没去。我考上了北师的中文系，三年多没回过家，就算回家，我妈也赶我走，不拿正眼看我。她恨我不争气。我爸……他只爱钱。”
水苏另一半的怒气，在杜衡的泪水里慢慢熄灭，只剩下灰黑色的心疼，呛得她眼眶发酸，几乎要控制不住眼泪滚落。
她听见杜衡的声音。
“我拼了命地工作，出书，都是为了有一天，我能拿到茅盾文学奖。我想让她承认我，以我为荣。你知道吗，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很好，很争气，特别厉害。”
“今年，很不一样，我遇见了你，除了工作以外，你是我想要回去的地方。水苏，我需要你需要我，我很喜欢你需要我，特别喜欢。”
“有时候，我觉得我特别坏。我有想过，要是你不是孤儿，有爱你的父母，是不是我们就不会遇见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光是想那些可能，我就受不了。”
杜衡埋在水苏怀里，带着哭腔，声音闷闷的：
“水苏，别离开我。我会改的。你不喜欢的，我全都改。”
“你想要的未来，不论是什么，我都给你，用我所有的一切。”
杜衡好像什么都不缺了，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日复一日的工作，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也只是想争一口气，做出好成绩，在母亲面前抬起头来，获得她从小到大都没有拥有过的那些认可。
她忘不了高考那年，母亲失望的眼神。她走得决绝，其实是不敢转身再看一眼，母亲的眼泪。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长大了，母亲的认同和赞扬，或许她早已经不需要。但是没拥有过的，会一直想要，杜衡也不例外。
她没想过前半生，还能有爱情，她早早规划好了以后，工作和事业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
她拼了命的往前跑，水苏是她路途中的惊鸿一瞥，是她想永远捧在手心的月亮。
她愿意为她的月亮疯狂。
月亮在轻轻的亲她。
水苏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继续轻轻地亲杜衡，一下，又一下。
额头，鼻子，嘴唇。
杜衡的眼泪还在流，洇湿了她肩头那一小片毛衣。
水苏的手指停在杜衡发间，没再梳下去，就那么放着。
她在想怎么回答。
她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怎么安慰人，怎么接住别人的眼泪。福利院的阿姨只会说“别哭了”。
她从没遇见过杜衡这样的人。
杜衡把心剖开了给她看。杜衡说“我需要你需要我”，说“你是我想要回去的地方”。
这些话水苏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没想过会有人对自己说。
她的手还放在杜衡头发上，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
水苏低头看见灰蓝色的被套，和杜衡之前看见的是同一个。
她想说点什么。说“我不会离开你”，说“我也需要你”，说“你很好，你很争气，你特别厉害”。但这些话在她喉咙里堵着，出不来。她没说过这种话。她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她只是继续抱着杜衡，手从发间滑到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只发抖的小猫。
动作有点生硬，不太熟练，她没哄过人，不知道力道对不对，不知道拍几下才够。
杜衡的哭声小了一点。
“杜衡。”
水苏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杜衡。”
杜衡没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水苏想了很久。久到杜衡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家里的事，你妈的事，茅盾文学奖的事，还有你觉得你自己坏的那些念头。”
她顿了顿。
“我没经历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这是真话。她没有家可以回，没有人期望她接班开饭店，也没有人赶她走。
“但是。”水苏说。
她低头看着杜衡的发旋，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
“你说你需要我，我听懂了。”
她感觉杜衡的手抓紧了她腰间的衣服。
“你刚才说那些，说我是你想回去的地方，说我要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们就不会遇见——”水苏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我听了，没生气。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的手又开始拍杜衡的背。
“我不大会说话。你知道的。”水苏说，“顾客砍价我都只会让人家去别的店，你让我说好听的，我不会。”
杜衡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是你说的那些，我记住了。”水苏说，“你家的事，你妈的事，茅盾文学奖。你说要是我有父母我们就不会遇见。”
杜衡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水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傻。写书的，出过书的，平时那么厉害，哭起来却像个小花猫。
“我会遇见你。”水苏说，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了一下才说出来。
“不管我在哪，有没有父母，我长什么样，我都会遇见你。只要我是水苏，我还是我。这个事我确定。”
杜衡的眼泪又涌出来。
“不哭了。”水苏说，温柔地擦杜衡落下的眼泪。
“我跟你说。”水苏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快听不见，好像有点害羞：“你刚才说你拼了命工作，是为了让你妈承认你。但是杜衡，你不用拿奖，我也以你为荣。你特别好，特别厉害。”
杜衡愣住了。
“我不知道茅盾文学奖有多厉害。”水苏说，“但是我知道你厉害。你熬夜改稿子，你收到稿费单藏起来，假装不经意给我看，你喝醉了说‘我好累啊’第二天又不承认。你不用拿奖也是争气的。”
杜衡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水苏低头，把额头抵在杜衡额头上。这个姿势她从电视里学的，不知道对不对，反正现在用了。
“还有你那个坏念头。”她说，“你觉得你想过要是我是孤儿才遇见你，这个想法特别坏。我告诉你——”
她停了一下。
“我有时候也想，你要是，不是编辑，没读过那么多书，是不是就能换成我把你养在家里了，我就不用担心配不上你了。”
杜衡的眼泪滴在她脸上。
“所以我们扯平了。”水苏说，“你有坏念头，我也有。谁也不比谁好。”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水苏没再看，她只看着眼前这个人，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狼狈得要命。
但她觉得好看。
“我不会离开你。”水苏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原来她会说，原来说出来没有那么难。
“我不会。”她又说了一遍，像是确认，“你刚才说的那些，你不喜欢的全都改。不用改。你喜欢工作就工作，喜欢加班就加班，但是十二点以后我得管你。你妈那边，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我陪你去。茅盾文学奖，你会拿到的，我等着那一天。”
杜衡又想哭又想笑。
“还有。”水苏说，“你说我是你想回去的地方。”
她抬起手，用拇指抹掉杜衡脸上的泪。手有点慌乱，不像电视剧里那么温柔。
“那你就回。什么时候都行。”
杜衡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眼睛在笑，嘴角上扬。
水苏想，这个表情应该算是笑了。她没说话，把杜衡的脑袋又按回怀里。杜衡的脸埋在她肩上，温热的眼泪顺着脖子流下去，有点痒。
水苏没躲。
她想，原来接住一个人的眼泪是这种感觉。湿湿的，热热的，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但她没动。
窗外还是夜蒙蒙的天。
水苏看着那片黑，忽然觉得那片黑后面应该有太阳。
杜衡在她怀里渐渐不抖了。
水苏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水苏的肩头湿了一片，比刚才还湿，她知道，那是杜衡在心里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不论什么，我都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