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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五辛盘 ...

  •   【本章是番外】

      许久之后。

      “咬春?这是何意?”季亭柳探身看着桌上的各色食材,伸手想拨弄,被云霄拍了一下。

      这一日,恰逢季亭柳旬休,莫云霄也不用去太后跟前办差,两人难得有空,睡了个懒觉,将近日上三竿才起身。
      碧雨早已将早膳提过来了,是热腾腾的豆浆和蒸饼,还有两碗粟米粥,小菜有腌黄瓜、酱肉,点心则备了酥酪、毕罗,两人坐下后各用了一些,很快便吃得八分饱了。

      吃完后,闲来无事,两人对坐着看了会儿书,云霄看得闷了,便起身拿了一个小竹篓,里头放着不少晒干并剔除了杂刺的草梗,还有几根红绳。她拿着小竹篓做到了窗边,半支着窗,借窗外的光亮,又稍稍挡一挡料峭春风,手指翻飞,不知在编些什么。
      季亭柳则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新出的话本子看着,那话本子用词粗浅,行文带着市井气息,作者应读过几年书,但读得不深。里头讲的也不过是些神鬼志怪的故事,但胜在新奇有趣,不落窠臼,比常见的孝子贤孙、歌功颂德的套话有意思些,他一时看进去了,便一直翻动书页,不觉辰光悄然移动。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看完了话本子,起身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顺便走到莫云霄身边,低头看她在做什么。
      云霄身前摆着一个漆盘,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小玩意儿,却都是各色的虫子,有常见的螳螂,蛐蛐,还有几个他不太认得出的小虫,个个儿玲珑小巧,身体滚圆饱满,四肢以草叶代替,头顶或脖子处扎一根红绳或鲜亮些的草梗,有的还挽了一个花结,生动如真。但因是草编的,一眼望过去只觉有野趣,并不教人感到厌恶,亦没有寻常虫子的脏污可怖。
      “这是在做什么?你何时学会的?季亭柳探头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问她。
      云霄自顾自低头编着,没抬头看他,“前儿晴空回了趟家看望她母亲,回来的时候从街上给我带了几个,我瞧着好玩儿,便试着自己编。”
      她编完一个蜻蜓后,整了整翅膀的形状,放回漆盘中,“这些可以放到盆景、花瓶上头,也可以放几只到莲花缸旁,庭中花木上也可以点缀一二,既洁净,又添自然之感。”
      季亭柳拿了那只蜻蜓在掌中细看,草茎失了水分,干燥而韧,以不同深浅的草区分了头尾与翅膀,放在掌中,不过手掌一半的大小,翅膀挺括,虽只是简单地编了个形,但取其动态,倒不像个死物。

      “夫人巧思,我这就摆上。”季亭柳拿着赏玩一番后,将手中的蜻蜓放到了窗边的水仙花盆旁。
      这水仙原是过年里应时节养的,青瓷浅盆里头只盛了清水,还未抽芽时削过花球,叶片长出来后又经云霄亲手整过,现在长得疏密有度,盘虬错节,开花时香气馥郁,满室盈芳。
      如今已向仲春,花虽谢了,叶仍是一景,此时衬着这草编的虫子,更显清新。

      半日光景就这样被云霄轻巧地编了起来,她与季亭柳两人有说有笑地商量着这只摆在何处,那只又放在那里,比划着大小和颜色,为细枝末节争论一番,仿佛这是极要紧的事。
      岁月悠长,闺中闲情,不过如此。

      到了晚间,厨房的人来问晚膳用些什么。
      云霄略一沉吟,吩咐道:“备葱、蒜、韭、芸薹、胡荽,主食用胡饼、蒸饼吧,再取几个去年新出的官窑盘子来。其余的看着上几道时令菜色便行了。”
      季亭柳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安排,云霄也不向他解释。等材料都齐备后,云霄拉着他坐到桌边,取一个甜白釉盘,再用红木筷子各夹一小撮葱、蒜、韭、芸薹、胡荽,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这些小菜都是洗干净后挑去了枯叶、残根的,青红相间,鲜嫩辛香,放在盘中色泽丰富,看上去很有食欲。
      只是……
      “就这般直接入口吗?不需蒸或炒熟吗?”季亭柳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
      莫云霄点头,“自然是直接吃,这五辛盘正是为了取鲜香辛辣之味,此为咬春。”这么说着,她自个儿吃了一口,面不改色。
      “咬春?这是何意?”季亭柳探身看着桌上的各色食材,伸手想拨弄,被云霄拍了一下。
      “你且尝尝就知道了。”云霄狡黠一笑。

      季亭柳闻言,虽仍有些怀疑,但还是学着她的样子将五色辛辣食物尝了一口,呛口的辣味直冲头顶,辣得他连连咳嗽。
      云霄抚一抚他的后背,端了一杯凉茶给他漱口,笑着问他:“怎么样?可明白了这咬春之意?”
      “这哪儿是咬春?分明是这春食咬了我。”季亭柳漱过口后,连喝两盏茶才将喉咙里的滚热刺痛压下去,连连摇头。
      “既受不住这辛味,不如放进饼里卷着吃吧,应当滋味会好些。”云霄见他如此狼狈,不忍心再笑话他,取了一个冒着热气的蒸饼,搁了少许五辛后卷起来递给他。
      季亭柳感激夫人的贴心,接过后咬了一大口,觉得滋味好上许多。
      云霄也给自己卷了一个,吃了小半个饼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春酒,也为季亭柳斟了半杯,“你近日劳累太过,酒还是少饮些吧,取个春意便好。”
      季亭柳乖觉道:“都听夫人的。”

      酒饮过一遍后,季亭柳尝了尝几个时令小菜,有清炒春笋,香椿拌豆腐,还有两碗荠菜馄饨,这些菜都很容易买,贵在新鲜,吃进嘴里只觉得爽口清甜,不需过多调味。
      他吃着觉得荠菜馄饨不错,外皮做成了透亮的水晶皮儿,一个个儿圆墩墩的,漂在清亮的汤里,一眼望去很清爽。里头的馅儿是拌了肉的,香而不腻,便劝云霄也用几口。
      两人正吃着,外头忽有人通传,说莫家老太太到了。
      云霄看一眼夫君,两人均不明白为何莫母这时辰来了。此时虽然已是春日里,但白昼仍不算长,空气仍有冬日的清寒,日落后风亦带着凉意,贴到肌肤上还会让人冷不丁一哆嗦。
      若不是有要紧事,这时辰大约就不会出门走动了。
      思及此,莫云霄站起身来。
      季亭柳也想到了,有几分紧张,和夫人一同迎了出去。

      “母亲,”莫云霄迎到二门口,只见母亲带着两个侍女下轿,气冲冲地直往里头走,路过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云霄和季亭柳垂手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会儿后跟着往里走。
      直走到屋里,莫老夫人一屁股坐下。
      晴空看这情状,从茶房里头拎了刚熬好的奶茶来,这是往牛乳里放了茶砖烧滚了的,乍暖还寒的春夜里,云霄就喜欢喝这个,喝一盏浑身都暖和了。

      果然,莫老夫人一口气喝了两盏后,气儿似乎平了些。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吗?”由季亭柳开口问这话,岳母一向喜欢他这个女婿,若真有什么也不会迁怒于他。
      莫老夫人摆摆手,接着又连连叹气,“别提了,你岳父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云霄了然,大约是爹又惹了什么事端,将母亲气得离家出走,赶着夜色来了自己这儿,“娘,怎的说这话?是父亲惹您生气了吗?”
      “唉,”莫老夫人端茶就口,没有言明是什么事,但眼里眉间的晦色做不得假。
      这就奇了。

      莫家老夫人莫循音已年过花甲,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等女儿过了而立,便将手中铺子、田产、庄子等尽数交给了女儿打理,平日里只管找寻好喝好玩儿的。
      早早退休、当上甩手掌柜的后果便是身形稍显富态,走路略有些不便。
      她不止生意上不再操心,连独生女儿的婚事、子嗣等大事都不再放在心上。她总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女儿自会选择最自在的活法,若父母操心太过,反而惹人厌烦,也不利于母女关系。
      这么一个老太太,往日里是存不住一点儿话的,从街上听了什么趣事八卦,都要兴冲冲地回来讲给丈夫或女儿听。

      上月里,她出去听戏,戏文没记住一字半句的,倒是和同去的赵家老夫人聊得不知日月几何。
      戏散了后,莫老夫人急匆匆地到了云霄府上,拉着她就绘声绘色地说了安王府中终于生出了孙子的八卦——
      老安王一辈子妻妾不少,但拢共只得了一个儿子,本来爵位早该传给儿子了,但这个儿子成亲多年一直无所出,老安王担心绝了嗣,便拖着没给爵位。
      安王的儿子倒也不是有龙阳之好、不近女色之流。听说他十二岁上就有了通房丫头。行过冠礼后,由父母做主娶了礼部尚书家的次女,成婚后按自己的喜好纳了五六房妾室,其余亲近的丫头更是听说数不过来。
      除了自个儿家里,他在外头也养了戏子,按理说勤奋得很,但就是无一女子有孕。
      他成亲的头三年里,一直责怪妻子,整日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妻子都跑回娘家哭了好机会,最后是礼部尚书登了安王的门讨说法,安王夫妻赔了不小笑脸,安王妃更是将自己名下的田庄都给了儿媳,这才安抚住了。
      谁知,后来的十数年里,安王独子的妾室也总无喜讯,这男人才惊觉,没有子嗣恐怕是自个儿的问题。他发觉病根儿在自己身上后,虽也怕丢脸,但子嗣这事儿和能否袭爵相关,由不得他不急,找了不少名医大夫,连江湖游医也愿意请到府中一问,不少投机倒把之徒都从他身上狠狠赚了一笔。

      中京里爱嚼舌根的权贵们不少,有些人背地里半是同情、半是讥讽地说他不下蛋的公鸡。
      到了将近五十岁的年纪,他听说城郊的秋山寺新来了一个高僧,法力无边,凡是去寻他求子的,皆能在半年内得偿所愿。
      他虽不太信释家学说,但仍带着仆从,带上香火钱去了一趟。
      那秋山寺距中京城二十里,素来香火鼎盛,即便不是四时八节,亦信众如云。他携礼拜访高僧后,高僧与他谈了一个时辰的佛理,说得他云山雾罩,迷迷糊糊地下了山,下山后只记得高僧断言他有子孙缘,只是还需让妻妾来秋山寺礼佛三日,需分别前往,且务必心诚,否则送子观音娘娘不会庇护。
      他记住了这嘱咐,果真让一府姬妾挨个儿去了秋山寺,因人数众多,持续了将近两个月,那段日子里安王府门前总有马车往来,教满城的人都知道这是安王儿子的家眷们又要出门礼佛了。
      虽有些荒唐,但又两个月后,一位妾室果真有了身孕。九个月有,这位妾室诞下了安王长孙,听说孩子落地便长得好,手臂藕节似的,健壮喜人。
      安王自然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血脉不会断在自个儿这里,日后下了地和列祖列宗也有得交代了。因这秋山寺高僧确实灵验,他大手一挥,送了贰万两白银过去点长明灯。
      这下子,中京无人不知他家得了丁口,也无人不知这秋山寺的灵验了。

      不过,也有传闻说,那孙子根本不是安王儿子的血脉。安王和他儿子心中未必就没有疑影儿,可是这节骨眼上,有孩子总比没有好。
      前朝可真有这样的例子,因血脉断绝,爵位便被圣上收回了,另找了旁支来承袭,反正对圣上来说都一样。

      莫循音什么零碎见闻都会拿来和女儿分享,长日无聊,八卦才是与人交往的燃料。
      可今儿,她却总不说。
      季亭柳让人将桌面的膳食撤下去,换了新的来,春酒是烫过的,五辛盘亦是重新摆好的。他劝着岳母用了一些,几杯酒下肚后,岳母面色稍霁。
      酒至三巡,云霄看见母亲竟落下泪了,这回,她终于开口了——
      原来是有人想打通莫家的门路来求官,此前被莫循音拒绝了,他们仍不死心,想从莫家老爷身上下手,这回另辟蹊径,将几个妙龄女郎送到了府上。
      莫循音得知后,觉得丈夫生了二心,吵闹一番后便负气登车,来了女儿这儿。

      莫云霄听母亲说完后,觉着不信父亲会做出对不起母亲的事,便劝:“娘,我觉得爹对您是真心实意的,应当不会起了纳妾的心思。说句不敬的话,您看这几十年了,父亲从没犯过这种错,没道理老来却糊涂了呀。”
      季亭柳也觉得事情应当不会发展到那等地步,“母亲,父亲平日里见着什么好东西都要往府中带的,那几个女子不过是外头的人送上来讨好的,父亲只见过一次,不至于就发生了些什么的。若父亲果真是那样的人,您当初年少时也不会看上他的,对吧?”
      这话说得有几分入耳,莫循音哭了一阵,也有些疲了,点点头,“也是,我不会看错人的。这几年来我做媒的那几对小儿女都过得夫妻和美,没一个给人挑错了的。”
      “是是是,母亲眼光最好了。”云霄附和着,使眼色让林儿找人送信去莫府。

      林儿出去了不过两刻钟,莫家老爷便登门了。
      他拎着几个油纸包,没带仆从,独自站在门外候着,灯笼下身影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若不是他身量也较为富态,云霄还真要生出哀戚之感来。
      云霄想过去扶他进来,“爹,快进来呀,娘在这儿呢。”
      莫问前却不敢。
      “扑通——”一声,他在门口跪下了,云霄夫妇吓了一跳,正犹豫要不要也跟着跪下。
      莫云霄:啊?我也要跪着吗?
      季亭柳:我也要吗???

      好在,莫老夫人听见这声音,气儿已经消了大半,快步走过来试图扶一把丈夫,“哎哟,你这是何必呢,一把老骨头了,待会再碰出个好歹来,也让孩子们笑话。”
      莫问前挣扎着不肯起来,“我是来给夫人赔罪的。方才,我看见你出门便跟过来了,只是、只是担心你一时没消气,这才转去樊楼买了烤包子、鲜肉炊饼、糖蒸乳酥来,你一向喜欢这些东西,你尝尝,消消气,便原谅为夫吧。”
      提起错处,莫循音袖子一甩,脸色又不好看了,“少拿这些吃食来堵我的嘴。你只说,是不是对那几个小娘子动了心思?我知道,我年纪大了,模样不如从前了,若照常理,是不该阻拦你纳妾。可你我的情分与那些盲婚哑嫁的自不相同,我们从吃糠咽菜的时候起,一路打拼到如今,现在吞金嚼玉的,日子好过了,你竟在半道上起了别抱佳人的心思。说我善妒也好,说我小气也罢,我莫循音接受不了这等事,若你果真要纳妾,我便与你……”
      “哎哎哎,夫人且慢!”眼看夫人要说出和离的话来,莫问前连忙打断,“我并没有打算将那几个女子收下,我只是看她们身世可怜,想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若有情郎的,便备份嫁妆送人出嫁;若想留在中京的,我再托人给她们说合正经亲事。夫人误会了,她们比咱们云儿年纪还小,我怎的会起那种心思?若真要收房,我成什么人了?”
      莫循音嘴一撇,似有泪意,云霄忙打岔道:“娘,你看,父亲这是一直跪着求您谅解呢,这地上凉,您先让他起来吧。”
      莫问前:“若夫人不原谅我,我便跪在此地,绝不起来。”
      莫循音瞪他,“孩子们面前,还装样!还不快起来。”说罢,转身回了座位。
      这一瞪,莫问前麻溜儿地起来跟上了,甚至不需女婿搀扶一把。

      一家人终于又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云霄觑着母亲的神色,又看看缩手缩脚的父亲,斟酌半晌,开了口,“娘,爹,这只是一场误会,对吧?”
      莫问前点点头,莫循因别过脸去。
      “父亲,你说的都是真的吧?”季亭柳看着岳父,想劝他保证一二,最好能发个誓,否则老夫人恐怕还要赌气一会儿。
      莫问前点头不迭,抬起手起了个誓。
      “行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说话忌讳些吧。”莫老夫人看了看他,又嫌他说话太过。
      莫问前对夫人一向百依百顺的,“夫人别生气,我往后都不说了,也不会再让门房收礼物了,以后凡事都要先问过夫人,夫人允准了才能收进来。”
      莫老夫人神色已经和缓了,“那也太麻烦了,不必如此,倒显得我不能容人似的。”
      “夫人海量,是我,是我不行。对,我往后便把这名声放出去,想必就不会再有此等麻烦事了。”莫问前自觉此计甚妙。

      季亭柳内心:岳父大人真豁得出去,我还是学得不够深啊。

      云霄在一旁,余光看见夫君一脸严肃,痛定思痛似的,不明白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番外)五辛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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