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番外)蜻蜓与狸奴 夏日漫长, ...
-
【本章是番外】
许久之后,初夏。
莫云霄在自个儿的县主府中种了许多花木,临窗有芭蕉,院儿里有杏树和梨树,靠墙有花架,整座府邸草木葳蕤,绿意盎然。
六月的天气初晴,阳光温煦,尚未到灼人的时候。云霄午睡醒后无事,便洗了头发,临窗晾着,晒得整个人暖融融的,很是惬意。
微风打着旋儿卷起飞花,穿过厅堂,带来微微的暑意,门口挂着的茜红纱帘随风飘动,满室蔷薇一院香。
尽管刚醒来不久,但没有了死亡的冷箭悬在脑后,云霄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太过闲适,没有远虑,亦无近忧,万事安宁,她在这舒服的午后倦怠得不想动一根指头,靠在软垫上,头一点一点地,慵懒地如同一只狸奴,很快就要坠入甜梦中。
倏地,有蜻蜓停在窗棂。
碧雨先注意到了,视线随着蜻蜓移动,却未出声,挪动脚步悄悄靠近,想用手中的团扇去扑。
那蜻蜓是青冥色的,蓝色极深而微微发绿,胸脯挺拔,个头也大,约有手掌大小,此刻翅膀缓缓扇动,似在犹豫要不要飞进屋内。
屋内并未点香,只放了瓜果,取其清新之气息,也许是因这气味才引来了这蜻蜓。
晴空很快也看到了这灵巧的小东西。
从前府中花园里头倒是多见豆娘,豆娘与蜻蜓相类,呈庭芜绿色,身量细长,个头略小些。若于花园中静静伫立,或可等来豆娘停在衣襟上,如衣裳上的绣样跳脱布料而出,很是活泼可爱。
这蜻蜓个头既大,色泽又艳,倒让她俩生了捕捉之兴。
碍于云霄正打盹儿,不便惊动,两人只在一旁盯着,并未动作。
俄而,那只蜻蜓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飞掠到了云霄发间,收拢了翅膀,静静停住,似乎也要在此打个盹儿。
碧蓝映衬乌发,有别样的美。
晴空和碧雨一时看住了,想扑却无从下手,只得在一旁静待。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日头移动,花影横斜,梨树的枝丫筛了光线,落一地斑驳碎金。
季亭柳今日公务不多,提前下了值,回府路上买了刚做好的樱桃毕罗,想着带回去与云霄同食。
他大步流星地踏入府中,待进了内院,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一时驻足,站在月门前望着窗内的云霄。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云霄伏在窗边,乌发如瀑,随意垂落在窗边,午后的夕光落在她身上,点染出一片金色,映得她脸色和暖,眉目温柔,容色愈发生动。发间一点青色点缀,更胜过金银宝珠,细看却是一只蜻蜓停在墨发之上,静谧安宁,似乎世间一切丑恶喧嚣都无法浸透染到这个小院内。
刷了清漆的胡桃木窗框恰好将莫云霄框成了一幅画,季亭柳不想惊动她,放轻脚步朝屋内走去。
每走一步,画中人的面容便更加清晰,看得愈真切,愈为之动容。
似有所感,云霄在他走到近前时悠悠转醒。她一动,发间的蜻蜓抖抖翅膀,不慌不忙地飞起,轻盈地落到了院墙边的蔷薇架上。
她睡眼惺忪,只见一抹碧色掠过眼前。
“蜻蜓?”她盯着那个青色的小东西看了看,才认出是什么。
“我在这,夫人。”季亭柳看她早已看得痴了,此刻愣愣地回了一句。
一旁的晴空和碧雨紧紧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云霄见他晃神,掩唇一笑,朝着蔷薇架遥遥一指,“呆子,不是唤你,我是在唤它呢。”
季亭柳随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反应过来自己闹了笑话,也跟着笑。
几人笑了一阵,季亭柳拿出食盒,“今儿衙门里事少,难得早些下值,路过应华楼时便买了樱桃毕罗,听说他们新请了一个厨子,做毕罗很是拿手,皮儿透明但又不易破,加热后里头的樱桃馅儿亦不会变色,你且尝尝。”
“好,你也吃。”云霄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好吃!”
云霄既觉得好吃,便顺手拿起一块儿,递给季亭柳,没想到他却并未伸手接过,而是直接凑过来咬了一口,嘴唇柔软,几乎碰到了她的指尖。
虽已是夫妻,但青天白日的,兼之身侧又有旁人,云霄仍有些赧然,手迅速缩回,脸微微有些发烫。
晴空和碧雨装作很忙似的,眼神迅速落到别处。
这场面见得多了,如今她们的演技已是炉火纯青。
季亭柳状若无事,知道云霄的侍女都和她一样馋嘴,也给碧雨、晴空带了一份,此刻分给她们,俩人连连称谢。
他职责所在,常常需要搜集京中大臣的秘事,见多了因为得罪夫人的闺中密友、贴身侍女而导致夫妻失和的例子,他可不会做这等傻事。
与夫人交好的,无论是侍女还是舞姬,统统是他季亭柳的座上宾,绝不可得罪半分。
她们在屋内吃得高兴,忽然听见院内有一声兽类的低吼。
云霄猛然回头,却看见一只狸奴,身姿矫健,从院墙一跃而下,正朝蜻蜓扑去。
“哎!那蜻蜓!”眼看着那只狸奴就要得手,云霄惊呼出声。
季亭柳窜了出去。
既然夫人喜欢这蜻蜓,那便不能让这狸奴得手了。
他在狸奴即将扑到蜻蜓翅膀的前一秒,堪堪捉住了它的后腿,蜻蜓被这动静一吓,迅速振翅飞走了,这回落到了梨树上头,轻易扑将不着了。
蜻蜓的危机既解,季亭柳便想将这狸奴放到院墙外头去。
“别伤了它,让我瞧瞧。”莫云霄唤它。
好吧,夫人想要,夫人得到。
季亭柳将狸奴抱在怀中,往屋内走。
那狸奴颇通人性,一见云霄,便不再挣扎,跳下地去,在她裙边躺下,撒娇打滚,很是谄媚。
这是只狸花猫,花纹深浅交错,眼眸碧绿,憨态可掬。云霄蹲下身,去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它也不躲闪,直往云霄身边凑。
季亭柳在一旁觉着好笑,没想到这猫一眼便能看出这家中谁是话事人。
那狸奴使出浑身解数,不到一盏茶时间,已经完全俘获了云霄。
“我想把它留下来养,就起名叫……灯儿,好不好?”莫云霄看着季亭柳,同他商量。
季亭柳点头,其实他没有不答应的份儿,他深知听夫人的话才能让家中万事顺遂。再说了,云霄一向是个有主意的,若是驳了她的想法,她也不会放弃,只会另想法子达到目的。
“可是为何叫灯儿?”季亭柳觉得这名字怪怪的。
“你不知道呀,民间把蜻蜓叫点灯儿呢,因它常在傍晚出现,如提灯一般。它是追逐蜻蜓而来,但若是直接唤它作蜻蜓,又同唤你一般,多有不便。不若折中取个蜻蜓的俗名儿,既有来历,又好区分,不好吗?”莫云霄同他解释。
灯儿听得懂似的,瞧瞧云霄,又转头看看季亭柳,碧绿眼珠水汪汪的,看得人心软。
季亭柳没再说什么,盘算着明儿用木板给灯儿打一个小房子,就放在院中,也可遮风避雨。
灯儿似乎知道自己得了允许,又开始撒欢儿,直往云霄身上扑。
云霄让晴空去厨房拿些清炖或蒸熟的肉来喂它,另取小半碗牛乳来。
这狸奴瞧着年幼,鱼肉多刺,怕伤了它,倒不必非要用鱼。
晴空去后,碧雨拿来小银剪刀,将灯儿的指甲剪短了些,又用干净毛巾仔细擦过几遍,这才放心地抱给云霄。
灯儿脾气倒好,任由碧雨摆弄,在云霄怀里也乖巧,云霄一时喜欢,抱着它百般抚摸,绒毛滑溜,触感极佳,她都顾不上吃樱桃毕罗了。
季亭柳见云霄如此喜欢这狸奴,若有所思。
“要不,还是唤它蜻蜓吧?” 他试探着提议。
云霄诧异,转头看他,“为何?”
季亭柳支支吾吾的,半天不言语。
待晴空取了吃食来,灯儿欢快地去廊下吃了起来,云霄让碧雨也去和灯儿玩,这才问季亭柳,“你不喜欢我给它取的名字?”
“这倒没有。”季亭柳一脸的“夫人圣明,我岂敢反对”的表情,顿了顿才说,“我只是觉着,我公务太繁忙,时常夜里才下值。若有要案还得出公差,更是十天半月不在京中。若狸奴与我同名,你常常唤它,也譬如是在唤我,多唤几句这名儿,也好让你时常挂念着我。”
云霄被他的思路逗笑了,“你这是怕你时常不着家,日子一长,你我感情疏离?”
“倒也不是怕,这不是想多一些牵绊吗?”季亭柳可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极脆弱,无论是基于血缘还是婚姻,不精心维护的话,疏远时便再也来不及挽回了。
“你放心,虽说彩云易散琉璃脆,但你我感情,倒也没有如此脆弱。”云霄正色,“况且我也有许多事务要操持,也有脚不沾地的时候,我不担心你因此远了我,你又何必担忧?”
季亭柳望着她的眼睛,“夫人自然不必担心,我不是那种负心薄幸之人。”
“哦,那你是疑心,我是那种流连花丛的女子?”莫云霄故意逗他。
季亭柳回想起自己听过的传言,这辈子和上辈子他都听到过不少。什么莫家千金喜欢貌美侍女啊,什么相国夫人行走出入身边都是俊秀小童啊……可谓是数不胜数,越传越夸张。
莫云霄似乎真是好美色,只是她大约是单纯地喜欢欣赏美人儿,倒不是喜欢与人肆意游乐、纵情声色。
“万万不敢。”季亭柳佯装思索,然后郑重拱手求饶。
莫云霄笑着拍一下他的手,“我的确雅好美色,季大人可要当心了。”
“定当好生保养这副皮囊,以求夫人长久垂怜。”季亭柳捏起嗓子,有模有样地扮出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两人笑作一团,笑够了,才相携着去前厅用晚膳。
用膳时,灯儿趴在云霄椅旁,不知不觉睡着了,在梦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夏夜漫长,灯火摇曳,窗外的夜色里或许有潜藏的危机,但此刻都与她们无关,两人一猫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沉浸在静好的小日子里。
没有人能再次夺走她们的安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