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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枇杷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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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亭柳为张娘子施针后,张娘子虽有好转的迹象,但云霄仍不敢不盯着。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郎中才匆匆赶到,说是街尾有户人家的妾室难产,被主家强留在那儿看顾,因此才迟迟请不来人。直到一刻钟前,胎儿成功落了地,母亲也平安渡险,伙计这才寻到空隙,拽着郎中一路狂奔到折柳楼。
那郎中姓孙,年逾花甲,年高德劭,在这附近街坊里颇有声名。赶到后长揖告了罪,便走到病人床前,准备诊脉。
碧雨为医者搬来一个矮凳,又在张娘子皓腕上搭了一条绸巾,张郎中切过脉后,又翻了翻张娘子的眼皮,看过她的唇色、舌苔、手掌后,抚着半百的胡须,回首问候在一旁的折柳楼众人:“方才可是有人已经先行救治过这位病人了?是谁?可否与老夫详细说说?以免我再用药冲撞了,对病人不利。”
云霄看了季亭柳一眼,他从走上前半步,从从容容地,“老先生,是我。刚刚事态紧急,我观张娘子症候,像是中毒,于是先施针为她护住了心脉,兼又刺破了她的手指,引出了污血,不让毒素浸袭四肢内脏。但不知这是何毒,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诊治。”
晴空拿着方才接住污血的痰盂走上前来,以供孙郎中验看。
孙郎中查看一番,又让季亭柳一一指出了刚刚针刺的穴位,听完后连连点头,“好,好,你这年轻后生倒有些本事。我本以为耽搁得晚了,误了时辰,恐怕回天乏术,幸好机缘巧合,有你在这儿。如今张娘子心脉未损,这性命大约是无碍的。”
“掌柜的何在?可知张娘子是因何中的毒?将她此前吃过的、用过的东西都拿来我瞧瞧吧。”他感叹过后,转向掌柜。
张娘子出行,身边本跟了一个贴身丫头、一个扬州娘姨,方才丫头被这飞来横祸吓得六神无主,说不出话来。那娘姨年岁大些,倒还镇静,但也帮不上太多忙。
这会子张娘子病势稳定了,二人才捋顺了自个儿的舌头,那扬州娘姨先开口:“郎中,我们娘子就是吃了这折柳楼的点心才突然倒下的的。我在一旁瞧得真真儿的,她就吃了半块,吃完后眼皮一翻,人就倒了,可把我吓坏了。”她一边说,一边轻抚胸口,惊魂未定似的。
娘姨如此说着,眼神还不住地往掌柜和伙计们的方向瞟。只因伙计们人数众多,又是在人家的地盘,她不好立刻发作,但言语里也全是责怪。
晴空伶牙俐齿,这种场面一向是她来说话,“你可仔细说话,别到处攀咬。枇杷早已下市了,只剩下了一些干果,是厨房自个儿留下做着吃的。咱们折柳楼的水牌上也没有这道点心,是你们娘子今儿特意点名要的,伙计不好驳了张娘子的面子,才让后厨现做的。若说是咱们刻意在里头放脏东西,那何必做得如此点眼?又有谁能未卜先知,猜到张娘子不点时兴菜色,非要吃这过了季的枇杷酥?”
“你这么说,倒是我们娘子的不是了?”丫头沉不住气,也加入了这场口舌官司。
云霄便适时出面安抚,唱着白脸,“两位也是为了张娘子不平,我省得的。张娘子是咱们折柳楼的老主顾了,这事是害苦了张娘子,但何尝不是也害了整个樊楼?大梁国法威严,谋杀可是杀头的重罪,弄得不好,全族都要受牵连的,这等重罪要又岂是我们商户能遮掩的?我看或是有旁人与张娘子有嫌隙,蓄意谋害,将罪责栽赃到咱们折柳楼也说不定。你且快把张娘子所用之物给郎中瞧瞧,看其中有没有不妥之处?这位孙郎中想必你也认识的,医术高明,必能救你们娘子。”
“你又是谁?如何能做主?”娘姨见这场面对自己不利,已消了几分气焰,只是嘴上仍不肯放过。
云霄欲开口,季亭柳却接了话头,“我是东厂提督季亭柳,这件案子我能做主,你且实话实说,我定当查出真凶,还张娘子一个公道。”
莫云霄望向他,不知他为何突然替自己主持局面。
难道这就是攻略进度提升带来的好处?
娘姨和丫头听到他的身份,不再含沙射影了,对视一眼,由娘姨开口叙说。
那娘姨是个细心之人,此刻回想着张娘子中毒前的情况,生怕遗漏了什么。
“昨儿有宴席,张娘子应了林夫人的帖子,去御史大夫府上为其献曲。宴散得晚,娘子亥时过半才回到引星楼,我给娘子准备了阳春面做宵夜,陪着娘子吃过面后,就听见外头有打更的路过,到了宵禁的时辰了。”
“吃过宵夜,我伺候娘子歇息了。大概是昨儿受累了,娘子晨起没有胃口,只用了点清粥,午膳便想到折柳楼来用。梳妆后,本来娘子就要出门的,但林夫人差人送了谢礼来,说是多谢张娘子昨夜捧场。我们娘子收这类礼物收得惯了,本也不稀奇,但那匣子是象牙所雕的,洁白润泽,样式是天女散花,繁复得很,娘子看着喜欢,赏玩了一阵,动身便迟了些。”
“到折柳楼时,娘子先要了点心,本想再看看水牌再慢慢点菜,但没想到便突然遭了难。”
娘姨按顺序说完后,将随身带着的妆奁打开,递给孙郎中查看,“这是我们娘子今儿用的胭脂水粉,预备着用过膳后补妆用的,都在这儿了,还请郎中看看有无不妥。晨起用的粥就是寻常白粥,娘子为了养嗓子,喝粥从不就松花蛋等小菜。至于枇杷酥……”
“在这儿,一直没动过的。”王奇端上一个彩瓷盘,里头放着三块半枇杷酥,有一块明显被人咬了两口。
孙郎中接过来,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凑近观察。
因担心他不了解女儿家的脂粉,丫头站在一旁为他介绍,“这是海棠胭脂,这是玉兰膏,这是玉容粉,这是螺子黛……”
孙听她介绍着,依次打开一个个查看,看到最后摇了摇头,抹了把汗,表示并无异样。
季亭柳和莫云霄在一旁看着,对女子上妆竟有如此多的琐碎物件感到惊叹,随口问云霄:“你也有这么多吗?”
碧雨恰好过来换茶水,“我们小姐的可比这还多呢,光是梳妆台和西洋镜便有数台,胭脂水粉更是每月都买上许多。”
云霄嗔怪:“不许胡说。”
看完了张娘子的水粉,孙郎中转向了那碟子枇杷酥。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咬过的,掰开了一小块儿,放于鼻尖细嗅,又用筷子捻开外皮,仔细看其中的东西。
“劳驾,谁能替我取杯清水来。”孙郎中招招手,很快有伙计端上了一杯清水。
孙郎中用这清水漱了漱口,紧接着,取了极小的一块儿枇杷酥放入了自个儿口中。
周围众人大惊失色,但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快、快吐出来。”莫云霄上前一步,招手让人把之前备下的牛奶、温盐水再端上来,甚至打算上手去抠郎中的喉咙催吐。
孙郎中却神色泰然,朝她摆摆手,退后一步。
没人敢说话,季亭柳看了看郎中的箱子,思量着要不要给孙郎中扎上几针,好歹也护一护心脉,千万别立时死了。
恰在这时,司法参军薛磊之带着人姗姗来迟。
“听闻此地有人用餐后中了毒,现在受害人在何处?”薛磊之身高八尺,是京兆尹薛韶的侄子,亦是他的下属,因这层关系才谋得了这一职位。
因前世打过交道,这也算云霄的老熟人了。此人孔武有力,但脑袋空空,做事缺乏长远之虑,好在贪财好色,浑身都是弱点。
云霄上前回话,“见过参军,我是莫云霄,折柳楼的东家。我们这儿是有人中了毒,受害人是引星楼的魁首张娘子,现在人还昏迷未醒。”她顿了顿,“但这毒物是否在点心里尚未可知。孙郎中已经保住了张娘子性命,暂时还不知是中了何毒。”
薛磊之知道她是相国夫人,表面的客气暂时还不能丢,便微一点头,“在此地遇见相国夫人,可真是巧。虽然还未查明,但张娘子到底是在折柳楼遇害的,我不得不秉公行事,将掌柜和伙计、厨子带回去问话,还请配合。”
云霄用眼神示意碧雨快去取些银两来,碧雨会意,默默退下。
云霄撑起一个笑容,应付道:“孙郎中已经在验了,还请薛参军先在此稍待,若能查出毒物为何、下在何处,便不用劳烦将军一一审问了,只需将相关之人扣押便可,如此,也省了将军的事了。”
碧雨很快回来,给薛磊之塞了一个小荷包。
薛参军掂了掂分量,暂且答应了。
这时候,众人才有空去查看孙郎中的死活。
云霄盯着孙郎中的脸色,不自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咬着嘴唇,生怕他登时毒发。
季亭柳觑着她的脸色,轻轻拍了拍她的丝帕,示意她稍安。
薛参军不明白这是什么局面,周围有人悄声和他说明,孙郎中为了检验毒从何来,方才吃了一口疑似有毒的点心。
薛参军也大为震憾,他不理解,但他尊重医者的这份执着。
一刻钟时间悄然而过,孙郎中安然无恙。
“孙郎中,”云霄仔细看他的唇色,并未发乌,“你没中毒?”
“哈哈哈,老夫无事。“孙郎中得意地抚摸了长长的胡须,“我方才闻过,也翻开内馅儿看过,并未发现任何有毒之物。这枇杷酥不过是寻常的枇杷果干制成的,并无特别之处,尝这一口不过是为了确认。”
“枇杷酥无毒?”云霄和季亭柳异口同声。
孙郎中颇有自信,“自然无毒,几位若不放心,可带回去再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