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生死》望彻

3、玫星 傅时煜

　　傅时煜睁开眼时，蝉鸣正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筛下来，碎成一地金晃晃的光斑。那蝉声稠得像化不开的蜜，一声叠着一声，绕着粗壮的槐树干打旋，又顺着垂落的枝条滑下来，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散进夏日的热风里。他靠在树干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带着微凉的触感，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一截垂落的槐树枝，那枝条嫩得能掐出水，被他指尖绕了几圈，便弯出个温柔的弧度。目光越过摇晃的槐叶，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墨泽煜正蹲在那里，和白涴溪一起扒拉着沙土堆里的玻璃弹珠。

　　两个五岁的孩子，个头堪堪到傅时煜的腰，像两团圆滚滚的奶团子，膝盖陷在松软的沙土里，小胳膊肘蹭着灰扑扑的泥土，却毫不在意。墨泽煜手里攥着颗蓝莹莹的弹珠，举到阳光下晃了晃，惹得白涴溪凑过脸来，鼻尖几乎蹭上他的鼻尖，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裹着夏日的热风飘过来，像撒了一把碎铃铛，脆生生的。

　　傅时煜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底冒出个荒唐又柔软的念头：这俩小家伙凑在一起玩，倒真有点……好玩。他很快又压下这缕思绪，毕竟自己顶着七岁的躯壳，灵魂却已是二十五岁，这般对着孩童嬉闹心生柔软，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轻叹了口气，指尖松开槐树枝，任由那枝条弹回原处，发出轻微的“啪”声，惊飞了停在枝桠上的一只麻雀。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墨泽煜，目光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像老槐树下淌着的阴凉，无声地裹住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墨泽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撞上树下沉着的傅时煜。他原本还扬着小脸和白涴溪说着“这个弹珠是我舅舅送的”，此刻一见哥哥，立刻把弹珠往兜里一塞，动作快得像只小松鼠，转身就往树下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带起的风卷着地上的蒲公英绒毛，白花花的一片，飘了傅时煜一身，连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都落了一朵，像沾了颗小雪花。

　　傅时煜看着小家伙跑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眸底的情绪，假装靠着树干睡着了。墨泽煜跑到树前，踮着脚扒着树干，小短胳膊努力往上伸，圆溜溜的眼睛眨了又眨，先是看了看傅时煜紧闭的眼，又回头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白涴溪，小眉头皱成了个小山包，似乎还想和白涴溪再玩一会儿，可目光落回傅时煜身上时，又舍不得走，小身子在原地晃了晃，像棵被风吹得摇摆的小树苗。

　　就在这时，白涴溪的妈妈拎着印着碎花的布包走过来，布包上还挂着个小小的铃铛，走一步响一下，远远喊着：“涴溪，回家吃饭啦！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白涴溪脆生生应了一声，朝墨泽煜挥挥手，小辫子随着动作晃了晃：“泽煜，我先回家啦！”墨泽煜也连忙挥手，小嗓门扯得高高的，像生怕对方听不见：“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白涴溪！我们下次再玩！”白涴溪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化开的棉花糖，甜滋滋的。说完就牵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走远了，小小的身影拐过巷口，很快就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慢慢消散在风里。

　　墨泽煜看着白涴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又转回头，盯着傅时煜“熟睡”的脸。天色已经擦过黄昏，橘红色的晚霞漫过院墙，给斑驳的砖墙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也给老槐树的枝叶描上金边，落在傅时煜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揉得柔和。墨泽煜看着哥哥，小身子晃了晃，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痒痒的，只想扑进哥哥怀里蹭一蹭，可又怕吵醒他，憋得小脸鼓鼓的，腮帮子像塞了两颗葡萄，明显带着点小脾气。

　　他哪里知道，傅时煜的睫毛正微微颤动，那细微的弧度落在光线下，像振翅的蝶，藏在眼睑后的目光，早就把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尽收眼底，连他攥紧的小拳头、跺了两下的小脚丫，都看得一清二楚。

　　墨泽煜气鼓鼓地跺了跺小脚丫，沙土溅起一点，落在傅时煜的鞋尖上。他想了想，索性不管不顾，张开双臂，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进傅时煜怀里。小小的身子撞进傅时煜的胸膛，带着夏日傍晚的温热，还有刚玩过沙土的淡淡泥土气，混着一点青草的味道。傅时煜的手臂下意识地揽住他，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像揉过的云朵，心底的笑意更浓了，连带着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一股熟悉的玫瑰香扑面而来，不浓也不淡，像是被晚风揉碎的玫瑰花瓣，悠悠地飘在空气里，又混着傅时煜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那是皂角的淡香，混着老槐树的阴凉味，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老槐树下的凉，又像夏夜的星。墨泽煜埋在傅时煜的怀里，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单纯地喜欢，喜欢抱着哥哥的感觉，喜欢这个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也喜欢自己的哥哥，从第一次在墨家见到傅时煜起，这份喜欢就像春天的草，在心底疯长，拔都拔不掉。他凑过去递了颗糖，傅时煜低头看他的眼神，软得像水，从那时候起，他就认定了这个哥哥。

　　墨泽煜把小脸贴在傅时煜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的心尖上，规律又安心。他又往傅时煜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傅时煜的脖颈，那里的皮肤温温的，带着淡淡的玫瑰香，闻着那让他安心的味道，眼皮渐渐发沉，像坠了铅块。他抬手勾住傅时煜的衣角，指尖攥着那片布料，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没多久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小嘴巴还微微嘟着，像含着颗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傅时煜等了片刻，听着怀里小家伙的呼吸变得绵长，见他没了动静，才缓缓睁开一只眼，目光落在墨泽煜恬静的睡脸上。孩子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像融了的蜜糖。他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墨泽煜柔软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只熟睡的小猫，声音低得像耳语，只有晚风能听见：“墨泽煜……雨泽的泽，煜煜生辉的煜……很好听……”

　　晚风卷着槐花香，绕着两人打转，槐花瓣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傅时煜的肩头，也落在墨泽煜的发顶。傅时煜就那么抱着墨泽煜，靠在老槐树下，静静地坐着。夕阳落得更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和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脸上带着平日里极少见到的笑意，像冰雪融了春，又像黑夜缀了星，温柔得不像话。他轻轻摸着墨泽煜的头，一遍又一遍，指腹划过孩子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怀里的珍宝。

　　“我真心希望你要快快乐乐的，还有……”傅时煜的话刚说一半，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急促的机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唱片，尖锐又突兀，打破了这夏日傍晚的宁静：“哎！宿主！打住！打住！他可是恶毒男配啊！无论现在有多可爱，未来就有多邪恶！后来还会对宿主恶语相向，您不能心软！”

　　这是系统016的声音，带着电子元件特有的生硬，此刻却满是急切，像在拼命拉响警报。傅时煜的眼神淡了淡，那抹温柔的笑意却还留在唇角，他对着空气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固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恶语相向又如何？如果我不对他好，还有谁对他好？”

　　他顿了顿，指尖依旧摩挲着墨泽煜的发顶，指尖划过孩子柔软的发丝，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又对他恶语相向，世界就没人爱他、疼他、护他了。”

　　016的机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像是线路过载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吵得人脑仁疼：“宿主！您这是在拒绝接收剧情设定！他是恶毒男配，注定要走向毁灭，您偏离剧情线会受到惩罚的！轻则扣除积分，重则被系统强制抹杀！”

　　傅时煜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打断016的话，像是在拍掉身上的槐树叶，语气轻飘飘的：“我本就是该死之人，脱离了故事线又如何？我只是一个孤单的灵魂，飘荡了这么多年，能陪小家伙多久就陪多久，死又如何？我不管，后来他会走了，会找一个女朋友，会拥有自己的人生，那我就牺牲我一个人罢了……我可不想让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016安静了下来，机械音里没了之前的急切，只剩下沉沉的静默，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运算。它跟着傅时煜这么久，比谁都清楚，这位宿主早就不想活了。傅时煜的心底藏着解不开的结，像缠了层层荆棘的锁，抑郁症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从他二十五岁那年确诊开始，想自杀的念头就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罢了。他像一艘在海上漂泊的破船，早就等着一场浪，把自己拍碎在礁石上。

　　直到遇见墨泽煜。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孩子，撞进他灰暗的世界里，把光带了进来。墨泽煜的笑，墨泽煜的依赖，墨泽煜喊他“哥哥”时软糯的声音，都成了拉住他的绳索，让他暂时放下了寻死的念头。

　　傅时煜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墨泽煜，小家伙的眉头突然皱了皱，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小嘴巴动了动，含糊地嘟囔着“哥哥”，小手攥得更紧了，把傅时煜的衣角揪出了一道褶皱。傅时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他轻轻拍着墨泽煜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像哄小孩一样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他小时候听奶奶唱过的童谣，早就记不清词，只记得调子温柔，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墨泽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小脑袋蹭着他的脖颈，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甜事，比如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草莓糖，或是又和哥哥一起玩了弹珠。

　　傅时煜的目光落在墨泽煜的脸上，晚霞的光落在孩子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撒了一把星星。他想起016说的“恶毒男配”，想起剧情里墨泽煜未来的种种不堪——欺凌同学，针对主角，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可那些冰冷的文字描述，在眼前这个软糯的小身影面前，都成了轻飘飘的纸，一戳就破。

　　他不在乎墨泽煜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只知道，现在这个抱着他、依赖他的小家伙，眼睛里盛着星星，心里装着对哥哥的喜欢，需要人疼，需要人护。

　　“016，”傅时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情绪，“如果剧情一定要让他变成那样，那我就毁了剧情。他会忘了我，没错，他会忘了我……所以到后来还是牺牲我一个人就行，玫星知我……牺牲我一个人，他会找新的朋友，新的女朋友……”他说着，指尖轻轻划过墨泽煜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像落在雪上的一点墨。

　　016的机械音带着犹豫，像是在权衡利弊，电子音里多了几分迟疑：“宿主，您会被系统抹杀的。抹杀之后，您的灵魂会只能一直跟随他身边，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后来你可以复活，但他得认出你……”

　　“抹杀就抹杀。”傅时煜的指尖划过墨泽煜的脸颊，触感柔软得像云朵，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我活了这么久，早就腻了。这世间的热闹，于我而言都是旁人的，没什么可留恋的。可他不一样，他才这么小，他该有甜甜的糖，暖暖的拥抱，该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不管怎么样，都有人爱他。哪怕那个人最后会被他忘记，哪怕那个人会付出性命的代价，也没关系。”

　　晚风又起，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在替他叹息。傅时煜抱着怀里的小家伙，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像烧起来的火，却一点都不烫，反而暖得让人鼻酸。他低头看着墨泽煜的睡颜，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风知道：“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