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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记忆深处的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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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一冉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浸湿了枕头。黑暗里,那点水迹并不分明,可颜焱握着她的手,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细微的颤抖。
“一冉…”颜焱的声音慌了,“你别哭,我…”
“去年七月二十号。”
舒一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黑暗中。
颜焱愣住了。
“晚上十一点半,你喝醉了,被助理送回来。”舒一冉继续说,眼睛依然闭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你抱着我,抱得很紧,一直在说胡话。”
她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颜焱:
“你说‘纽约的雨下得好大’,你说‘那条街的灯坏了好久’,你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走’。”
每说一句,颜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最后,”舒一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你喊了她的名字。”
“晶晶。”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直直刺进颜焱的心脏。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握着舒一冉的手像是被冻住了,冰冷,僵硬。
“不…”她想否认,可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模糊的碎片就疯狂涌来——去年七月,颜氏集团一个重大海外并购案陷入僵局,她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压力大到濒临崩溃。七月二十号晚上,谈判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她在庆功宴上喝多了…
她记得自己回到家,记得有人扶她上床,记得自己抱着一个温暖的身体,记得说了很多很多话…
可她说了什么?
她真的…喊了卞晶晶的名字?
“我不记得了…”颜焱艰难地说,声音嘶哑,“一冉,那天我喝得太醉,我什么都…”
“我记得。”舒一冉打断她,眼泪终于决堤,“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我刚结束一台十二小时的手术,累得手都在抖。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等你,想着你最近太辛苦,等你回来要好好抱抱你。”
她坐起身,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肯发出一点哭声:
“可我等到的是一个醉醺醺的你,一个抱着我、却喊着别人名字的你。”
“颜焱,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看着颜焱,眼神破碎得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就像…就像你在手术台上,拼尽全力救活了一个患者,他却睁开眼睛,喊了另一个医生的名字。”
“你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爱…在那一声呼喊里,都成了笑话。”
颜焱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因为她发现,自己连触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的…”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却苍白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一冉,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我…”
“那天你怎么了?”舒一冉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痛,“那天你压力大,那天你喝醉了,那天你只是无意识地说胡话——你想这么说对吗?”
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是颜焱,心理学上说,醉酒后说的话、做的事,往往是潜意识最真实的反应。你的潜意识里,还住着她。你的记忆深处,还有你们在纽约的雨夜,还有那条坏了的街灯,还有那句‘对不起’。”
她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声音陡然转冷:
“所以这些天,我看着卞晶晶在你面前演戏,看着你因为她的一滴眼泪而动摇,看着你书房里那条她送的脚链…我就在想,我舒一冉,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一个在你清醒时‘认定’的、合适的伴侣?”
“还是一个在你喝醉后、可以被随意替代的温暖身体?”
“颜焱,”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字字清晰,“如果忘不了她,就去找她吧。”
“我认输了。”
“我们之间…确实没有那么多浪漫且令人深刻的回忆。没有纽约的暴雨,没有中央公园的咖啡馆,没有布鲁克林大桥上的誓言。”
“我们只有日复一日的等待——等我下手术,等你开完会;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你炖汤,我热汤;只有偶尔的深夜依偎——你抱着我,我听着你的心跳。”
“这些…确实比不上那些被时间美化过的、轰轰烈烈的过去。”
“所以,我放手。”
“你去找她吧。去找回你们之间的‘深刻回忆’,去继续你们未完成的‘纽约故事’。”
“至于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会搬出去。明天就开始找房子。”
说完,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衣物。
动作很快,很急,像在逃离什么可怕的灾难。
颜焱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回过神,她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舒一冉,手臂箍得很紧,像要勒进她的骨头里。
“不…一冉,不要…”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要去找她,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舒一冉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放开我。”
“我不放!”颜焱抱得更紧,眼泪浸湿了舒一冉的后背,“一冉,你听我说…去年七月那天,是我错了,我喝醉了,我说胡话,我伤害了你…可是那不是我的本意,真的不是…”
她将脸埋在舒一冉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承认,过去那段感情确实在我记忆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但我可以向你发誓,那些只是记忆,只是…一些褪色的画面。就像看一场老电影,你记得情节,记得台词,可你知道那只是电影,不是现实。”
“现实是你,一冉。现实是这五年来每一个等我回家的深夜,是你累倒在沙发上时蜷缩的睡姿,是你手术成功后眼里闪烁的光,是你生气时抿紧的嘴角,是你开心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和时间赛跑,生怕慢一步,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一冉,我们的回忆不浪漫吗?那去年我胃出血住院,你在ICU外守了整整三天,直到我脱离危险才肯去睡——这不深刻吗?”
“那前年你母亲生病,我放下所有工作陪你在医院待了半个月,你趴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这不深刻吗?”
“那三年前的今天,你收到副主任医师的聘书,我们在这个家里开了瓶最便宜的红酒庆祝,你笑着笑着就哭了,说‘颜焱,我终于追上了你的脚步’——这不深刻吗?”
她松开手,转到舒一冉面前,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一冉,深刻不是非要轰轰烈烈,浪漫也不是非要烛光晚餐。深刻是你深夜手术回来,锅里永远温着的汤;浪漫是你随口说想吃城东的糕点,我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买,结果那家店关门了,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等到老板回来重新开炉现做。”
她眼泪掉得凶,却不肯移开视线:
“你说我喝醉喊她的名字…是,我承认,那是我混蛋,是我潜意识里还有残存的愧疚。可是——”
她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坚定:
“可是这五年来,我清醒时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你。”
“我梦里见到的人,是你。”
“我规划的未来里,是你。”
“我左手无名指上,想戴上的戒指,是属于你的。”
舒一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推开颜焱的手,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一点力气都没有。
“那条脚链…”她哽咽着说,“你说你忘了,可它就在那里…”
“我现在就去扔了它!”颜焱松开手,转身就往外冲,“我现在就去把它扔进楼下垃圾桶,不,我现在就去把它扔进江里!”
“颜焱!”舒一冉叫住她。
颜焱停在门口,回头看她,眼睛红肿,狼狈不堪。
舒一冉靠在衣柜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她的肩膀在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来。
“不是脚链的问题…”她哭着说,“是你…是你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你以为你藏起来了,你以为你忘了,可是它还在那里,偶尔冒出来,扎我一下,扎你自己一下…”
颜焱走回来,跪在她面前,想抱她,却又不敢。
“那我该怎么办…”她无助地问,“一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能把那根刺拔掉?”
舒一冉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也许…你需要真正面对它。不是把它藏起来,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而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和它和解。”
她看着颜焱,眼神脆弱却清醒:
“颜焱,我不怕你的过去。我怕的是,你不肯真正告别过去。”
“如果你心里还有对她的愧疚,还有对那段感情的遗憾,那无论你扔多少条脚链,烧多少个盒子,都没用。”
“因为刺在心里,不在盒子里。”
颜焱怔怔地看着她,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正在一点点褪去。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带。
“我明白了。”颜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然,“一冉,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舒一冉看着她:“什么交代?”
“一个…真正告别的交代。”颜焱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轻,像在握一件易碎的珍宝,“但在这之前,答应我,不要搬走,不要放弃我。”
舒一冉沉默了。
她的目光掠过颜焱红肿的眼睛,掠过她颤抖的手,掠过她脸上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恳求。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三天。”
“好,三天。”
颜焱如释重负,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将额头抵在舒一冉的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
舒一冉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她的头上。
掌下的发丝柔软,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这个人,这个骄傲的、冷静的、从不在人前示弱的颜焱,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盔甲,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可就是这个孩子,曾经在醉酒的深夜,喊着别人的名字。
舒一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
就等三天。
看看这场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的拉扯,到底会走向何方。
晨光越来越亮,城市的轮廓在窗外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在这一夜的泪水和坦白中,终于被彻底翻到了阳光下。
是好是坏,是去是留,都将在三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