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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物与心魔 ...


  •   三天后的傍晚,颜焱的公寓。

      舒一冉值完二十四小时班回来,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她踢掉鞋子,将白大褂随手搭在玄关柜上,赤脚走进客厅。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细微水雾的轻响,和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

      颜焱还没回来,手机上有她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临时有个跨国视频会议,可能要九点才能结束。冰箱里有炖好的汤,你自己热了先吃,别等我。」

      舒一冉回了句「好」,便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连续两台大手术加上夜班监护,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她几乎在躺下的瞬间就坠入了浅眠。

      但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一些破碎的画面——暴雨中的保时捷、卞晶晶扑向颜焱的身影、手腕内侧的月亮纹身、还有那条…脚链。

      那条她只在照片里见过,却莫名刻进记忆里的铂金脚链。

      她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映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她坐起身,按亮手机——晚上七点半。

      胃里空得发慌,她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有一盅炖汤,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旁边还贴了张便签:「喝前记得热透。——焱」

      颜焱的字迹锋利工整,像她的人。

      舒一冉将汤盅放进微波炉加热,靠在料理台边等待。温热的光在微波炉里旋转,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她无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是她和颜焱住了三年的地方,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可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

      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

      也许是因为…那条脚链。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房子里,可能还藏着一些她从未见过、却真实存在的“过去”。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取出汤盅,揭开保鲜膜,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是颜焱最拿手的茶树菇炖鸡汤,她加班熬夜后最常喝的那种。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很鲜,温度刚好,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茫,却怎么也填不满。

      喝完汤,她收拾碗勺,准备去洗澡。经过书房时,脚步顿了顿。

      书房是颜焱的私人领地,平时她很少进去。颜焱工作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所以书房的门通常是关着的,里面存放着公司的机密文件和一些私人物品。

      舒一冉尊重她的隐私,从未擅自进入过。

      但此刻,书房的门…虚掩着。

      应该是颜焱早上出门匆忙,没关严。

      舒一冉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应该去洗澡睡觉,应该等颜焱回来问清楚。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万一呢?万一里面真的有什么?万一那条脚链…真的存在?

      她推开了门。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她按下墙上的开关,顶灯亮起,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和客厅的现代简约风格不同,书房是复古的深色实木装修,一整面墙的书柜,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一把皮质转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和旧纸张的气味。

      舒一冉走进去,脚步很轻。她不是想翻找什么,只是…想看看。看看这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空间,看看颜焱独处时的世界。

      书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几份摊开的文件。她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金融、管理、艺术史、建筑设计…涉猎很广,符合颜焱的性格。

      她的视线忽然停在了书柜最底层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收纳盒,不大,约莫A4纸大小,看起来很旧,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盒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皮绳松松地系着。

      舒一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种盒子——五年前,她刚和颜焱在一起不久,曾见她从纽约寄回一个类似的盒子,当时颜焱说是“一些旧东西”,随手放进了储藏室。

      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她蹲下身,手指悬在皮绳上方,停顿了很久。理智和情感在激烈交战——看,还是不看?

      最终,她轻轻解开了皮绳。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零散的物品:几本旧护照、一沓褪色的登机牌、一些泛黄的照片、几封信封已经发黄的信…

      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丝绒首饰盒。

      深蓝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舒一冉盯着那个首饰盒,呼吸慢慢变得急促。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丝绒表面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她打开了首饰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铂金脚链。

      极细的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月亮造型的吊坠。和她手机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月光下,链子泛着冷冽而精致的光泽。

      舒一冉盯着那条脚链,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都似乎暗了下去,久到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成了冰。

      然后,她轻轻合上首饰盒,放回原处,将皮绳重新系好,将整个收纳盒推回书柜底层的最深处。

      她站起身,关掉书房的灯,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望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繁华璀璨,可她的眼睛却像蒙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是颜焱发来的消息:「会议延长了,可能要十点。你先睡,别等我。」

      舒一冉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继续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晚上九点五十分,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颜焱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她脱下西装外套,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舒一冉,愣了一下。

      “一冉?你怎么还没睡?”她走过来,在舒一冉身边坐下,自然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舒一冉避开她的手,抬起眼,看向她。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手术台上面对已经停止心跳的患者——专业,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颜焱,”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进你书房了。”

      颜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警觉的紧绷。

      “我看到了一个收纳盒。”舒一冉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棕色的,皮质的,放在书柜最底层。”

      颜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里面有一条脚链。”舒一冉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铂金的,挂着一个月亮吊坠。”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一个快而重,一个慢而沉。

      颜焱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卞晶晶说的是真的。”舒一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伪装,“你有收藏旧物的习惯。那条脚链…你真的还留着。”

      “一冉,我…”颜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舒一冉打断她,第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解释你为什么留着前任送的、象征‘永恒距离’的礼物?解释你为什么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书房里,而不是扔进储藏室最深的角落?解释你为什么…在跟我说了那么多之后,依然保留着这段过去的物理证据?”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颜焱:

      “颜焱,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自己的回忆。我也知道,要完全抹去一段深刻的感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冷,“保留和珍藏,是两回事。把一件象征过往感情的物品,放在每天都会经过、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颜焱也站了起来,眼神里翻涌着痛苦和急切:“一冉,那条脚链我早就忘了!它放在盒子里,和一堆旧护照、旧登机牌放在一起,我至少三年没打开过那个盒子了!我甚至都忘了它存在!”

      “忘了?”舒一冉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讽刺,“如果真忘了,为什么卞晶晶一提,你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如果真忘了,为什么我提起时,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颜焱语塞。

      “因为你没忘。”舒一冉替她说完,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心底某个角落,藏在书房最底层。你以为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可它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定时炸弹,等着某个契机,被重新引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颜焱,望着窗外茫茫夜色:

      “颜焱,你说你认定我。你说过去只是过去。你说你会处理好一切。”

      “可是你看——”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一条脚链,一张照片,几句旧事,就能让你动摇,能让我们的关系岌岌可危。”

      “这让我怎么相信,未来如果遇到更大的诱惑、更深的羁绊,你不会再次动摇?”

      颜焱站在原地,像是被这些话钉在了原地。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一冉,”她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舒一冉摇头,“我要一个解释。一个真实的、不掺杂任何掩饰的解释——为什么留着它?”

      书房里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可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颜焱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低下头。灯光在她头顶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而不堪一击。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愧疚。”

      舒一冉蹙眉。

      “对那段感情的愧疚,对卞晶晶的愧疚,更是…对我自己的愧疚。”颜焱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一冉,我跟你说过,那段感情开始于我最混乱的时候。我抓住她,像抓住一根浮木,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逃避现实的借口。”

      “我利用了她的感情,利用了那段关系,来麻痹自己,来假装生活还有温度。”

      她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清醒了,发现这样对谁都不公平,所以提出分手。可她当时…真的很痛苦。她说她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我,说我毁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

      “那条脚链,是她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她说,既然我选择做永远遥不可及的月亮,那她就送我一条月亮脚链,让我永远记得,曾经有个人,试图靠近过月亮。”

      颜焱的声音哽咽了:

      “我收下了,因为我觉得我欠她的。我毁了她对爱情的信仰,我该承受这份带着诅咒的礼物。”

      她走到舒一冉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留着它,不是为了怀念,不是为了珍藏,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利用别人的感情,不要成为…那么糟糕的人。”

      “这一留,就是五年。五年里,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卞晶晶回来,直到她提起,直到你…看见它。”

      舒一冉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像最深的海,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留着它,是为了自我惩罚?”

      “算是吧。”颜焱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地板上,“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是自己做的选择,却要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舒一冉沉默了。

      她看着颜焱的眼泪,看着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苦和脆弱。她想起张姐的话——“真柔弱的人,眼神不是那样的。”

      那颜焱此刻的眼神呢?

      是真实的痛苦,还是另一种…更高级的表演?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一冉,”颜焱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如果你介意,我现在就去扔掉它。不,我现在就去烧了它。我可以把整个盒子都烧掉,所有旧东西都烧掉,一点痕迹都不留。”

      舒一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颜焱的手在颤抖,手心全是冷汗。

      “烧掉物品容易,”她轻声说,“烧掉记忆呢?烧掉愧疚呢?烧掉你心里那个‘糟糕的自己’呢?”

      颜焱愣住了。

      舒一冉抽回手,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她:

      “颜焱,我要的不是你烧掉一条脚链,或者扔掉一个盒子。我要的是你真正放下过去,放下愧疚,放下那个需要靠保留旧物来惩罚自己的你。”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只有那样,你才能全心全意地,走向现在和未来。”

      “而我,才能真的相信——你认定的那个人,是我,不是过去那个需要救赎的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走出书房,走向卧室。

      颜焱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夜色深沉。

      而心里的某些东西,在这一夜,被彻底翻了出来,暴露在灯光下,鲜血淋漓,无处可藏。

      舒一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很累,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切——那条脚链、颜焱的眼泪、那些关于愧疚和惩罚的话…

      该相信吗?

      该相信这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还是该相信这是迟到了五年的、真实的忏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起来,比修复一颗破碎的心脏,还要难。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颜焱走进来,没有开灯,只是走到床边,跪下,握住舒一冉的手。

      “一冉,”她在黑暗中低声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舒一冉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平稳,规律,像一个永不犯错的机器。

      可她多么希望,这颗心能告诉她,该怎么做。

      夜,还很长。

      而黎明到来之前,总有一段最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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