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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玉尘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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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烛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焰在梁柱间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又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微涩气息,混着案上冷茶的清苦,衬得周遭愈发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晏止目光落在钟年年紧蹙的眉峰上,她眼神无焦,显然心思不宁,于是倾身凑近,关切问道:“年年,是不是身体还透着不适?”
钟年年缓缓摇头,目光掠过厅中肃立的小道士们,见他们个个眉目清俊,气质出尘,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好奇。
“我是在想,观中小道士皆是样貌非凡,那这位大师兄,岂不是更是一表人才、貌若潘安?”
晏止闻言一怔:“你喜欢好看的?”
身旁的林知安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眸色饱含深意。
晏止神色有点不自然,避开那道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慌乱。
烛火摇曳中,一道圆壮的身影推门而入,正是了清。
他肤色偏黑,像被日光久晒的檀木,五官排布得随意又突兀,鼻梁扁平,嘴唇肥厚,别说一表人才,便是“相貌平平”都算得上夸赞。
此刻他额角沁着薄汗,粗重的呼吸带着淡淡的尘土味,显然一路疾行而来。
了清一进厅,目光便看到角落里低头的两个小道士,他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面上却强装镇定,双手供在身前,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不知观主深夜唤弟子前来,所谓何事?”
沈枝端坐于主位,他本就生得美艳,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此刻盛怒之下,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厉色:“了清,他们二人皆已招供,你好大的胆子!”
“弟子不知观主何谓。”了清依旧嘴硬,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沈枝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了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可是你对观中弟子都做了什么腌臢事情!”
了清见事情败露,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黝黑的面庞挤出道道凶狠的纹路。
他抬头直直盯着沈枝:“不薄?呵呵,观主,你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吗?”
他喘了口气,语气愈发怨毒:“这些年你从来不让我去殿外,不就是怕我样貌丑陋,丢了玉尘观的脸面吗?凭什么!我比他们入观都早,我还是大师兄,可是他们一个两个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对我颐指气使!”
说着,他猛地转身,指向角落里的林初月,声音尖利:“你不是最喜欢这种白脸小倌吗?我就是要把他掳走,摧残,毁掉你喜欢的一切!”
话音未落,他又忽然收敛了戾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眼神阴鸷:“你还记得了心吗?观中最小的弟子。”
沈枝的步伐猛地一颤,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身后的案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死前,还念着你的好呢。”了清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枝心上。
沈枝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抬脚便踹在了清胸口,了清闷哼一声,受力跌坐在地,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没想到观主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力道却不小。”钟年年轻声感叹。
“他这一脚用了巧劲,不用多大力气,却能震伤内里,造成不小伤害。”连如风补充道。
“我若是会这招,旁人定不敢惹我。”钟年年搓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根骨一般,别想了。”连如风嘲弄道。
两人对着拳脚功夫讨论的如火如荼,林知安听了悠悠开口:“你们是来看戏的吗?”
两人识趣闭嘴,目光重新投向厅中。
沈枝显然被气得不轻,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带着颤抖。
他指着地上的了清,声音嘶哑:“来人,将这个歹人拖下去,连同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一起关进柴房,明日一早丢出去喂狗!”
了清被两个道士架起,挣扎着嘶吼,口中满是污言秽语,粗俗的字眼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刺耳。
拖至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沈枝,眼中满是疯狂的笑意:“哈哈哈哈沈枝!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快看看你的指尖吧,是不是已经发黑了。我早就在你的饭菜里下了牵机引!你不日便会五脏六腑耗损而亡,哈哈哈哈哈,你就陪我下地狱吧!”
钟年年神色猛地一震。
指尖发黑,日久耗损五脏六腑,这分明与娘亲和连夫人所中之毒的症状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向林知安,后者也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眸色凝重。
沈枝却像是早有预料,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冷笑。
“牵机引吗?”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也不看看这药是谁配的,你这点脑子,药方都能看错,还学人给人下毒?”
了清眼中的疯狂瞬间被慌乱取代,他挣扎着大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道士们不再给他废话的机会,死死按住他,拖着他径直离去。
厅中终于恢复了寂静。
沈枝面色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眼底的厉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
他转身看向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让诸位见笑了,明日一早我便会派人护送你们出观,保证你们的安全。”
钟年年趁机上前一步,目光恳切:“观主刚刚所说的牵机引,是为何物?”
沈枝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我早些年配置的一味毒药,只是药性猛烈,我恐有人借此行不好之事,便不再配置,也从未对外人提及。”
“那您可曾将这味毒药交与他人?”钟年年追问。
沈枝低头沉思片刻,眉头微蹙,似是在回忆久远的往事。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恍然:“多年以前,倒是有个人来我观中借宿。他身着华贵,气度不凡,谈吐间皆是风雅,想必是大富大贵之人。只是第二日他离开后,我便发现观中的牵机引少了几份,当时我以为是哪个弟子借去研究药方,并未深究,现在想来,或许是被那人拿走了。”
林知安语气恭敬道:“观主可还记得那留宿之人的样貌?”
沈枝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片刻,缓缓开口:“那人身量挺拔,气度雍容,一身衣袍绣着暗纹,料子皆是上乘,一看便知身份尊贵。哦对了,他的左脸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恰好落在颧骨下方,倒是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左脸的大痣!
晏止、林知安、连如风三人同时心头一震,目光交汇间,皆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他们都曾见过三皇子,那人的样貌与沈枝描述的分毫不差,定是三皇子不假!
沈枝顿了顿,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小友们为何对这毒药如此感兴趣?”
钟年年看了眼身旁的林知安,后者微微点头,示意她直说。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语气郑重:“实不相瞒,家母正是被这牵机引所害。”
沈枝闻言哗然,脸上的歉意愈发浓厚,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如此说来,我竟成了帮凶?若不是我当年疏忽,也不会让奸人有机可乘。”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诸位请随我来”
说着,他引众人移步偏殿。
偏殿比前厅更为静谧,沈枝走到书架前,伸手在书架后的暗格上轻轻一按,暗格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他取出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两张泛黄的纸笺。
“此为牵机引的配方和解药配方,”他将木盒递到钟年年手中,语气诚恳,“是我的疏忽致使令堂遭此横祸,还望小友收下,就当我赎罪了。”
他指尖顿在“辅引药材”一栏,嘱咐道:“此毒单用药效温和,需搭配决明子方能快速引发急症,腹痛如绞、皮肤红斑,与中邪无异。”
钟年年心头一震,猛地看向晏止:“晏止,我记得你当年城郊腹痛,也起了红斑”
晏止眸色骤沉,回忆涌上心头:“是,且腹痛来得蹊跷,当时只当是误食不洁之物,如今想来,那症状与沈观主所言分毫不差。”
沈枝接过话头,语气凝重:“决明子是那人当年借宿时特意问过的药材,他说‘家中仆从常有急症,想寻些应急草药’,我当时未曾多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草单独服用只会清肝明目,唯有与牵机引同服,才会引发那等急症。”
晏止忽然恍然:“当日年年喂了我生姜水,或许是无意中中和了部分毒性。”
钟年年忿忿道:“那人早就算计着除掉你,当年城郊偶遇绝非巧合,他定是摸清了你的行踪,故意下手!”
连如风接口道:“如此一来,他不仅要除掉异己,还想借玉尘观的毒药掌控朝堂。”
林知安也点点头:“那么只要调取药库中的决明子领用记录,便是铁证。”
沈枝面露愧疚,转身又从药柜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瓶瓶罐罐,递到众人面前。
“我虽技艺不精,但对毒啊药啊还是有点研究。我看几位小友风尘仆仆,似是出了远门,不如带上这些,里面有解毒的、疗伤的,以备不时之需。”
钟年年接过木盒与药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中百感交集。
此行不亏,手上的证据,又多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