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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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大巴驶入市区时，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和去时的晴空万里判若两境。顺禾靠窗坐着，指尖无意识划过玻璃上的雨痕，眼底没有了研学途中的紧绷，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温瑰坐在他斜后方，几次想开口搭话，都被他后脑勺绷直的发梢挡了回来——那是顺禾拒绝沟通的信号，像竖起的尖刺，明晃晃地写着“生人勿近”。
刚进小区，就看到楼下围了一圈人，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雨幕中交替闪烁，刺得人眼睛发疼。顺禾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窜起一丝不安，却又夹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隐秘期待。他拨开人群往里走，听到邻居们低声议论“喝酒过马路没看车”“当场就不行了”“可怜还是可恨”，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像冰碴子，顺着雨丝砸进他的耳膜。
派出所的民警拦住他，语气带着公式化的惋惜：“是顺禾吧？你父亲的事故我们已经初步认定，司机无主要责任，保险公司会按规定赔付。”民警递过来一份文件和一张银行卡，“赔偿款已经到账，足够你完成高中学业和基本生活开支了。”
顺禾的手指触到银行卡的瞬间，指尖微微发烫。那层薄薄的塑料卡片，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死水般的生活，激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充斥着酒精、辱骂和拳头的“家”，终于不用再在恐惧中辗转反侧，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读书，不用再担心下一次打骂何时降临。
这种隐秘的开心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冷得像雨里的风：“知道了。”没有眼泪，没有哽咽，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这孩子……”民警看着他过于平静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联系我们。”
顺禾没再说话，攥着银行卡和文件，转身穿过人群往楼上走。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愧疚感像细密的针，悄悄扎进心里——那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即便再不堪，此刻离世，他竟然没有丝毫难过，反而觉得开心。这种念头让他感到羞耻，却又抑制不住那份如释重负的轻松。
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温瑰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等他。少年的校服裤脚沾了泥点，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挡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他，带着几分探究和担忧。
“顺禾。”温瑰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才楼下的事，我都知道了。”
顺禾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下意识地将银行卡往身后藏了藏，眼神冷得像冰：“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温瑰挑眉，撑着伞走近，Alpha的气息带着雨的湿润和熟悉的玫瑰香，笼罩在他周身，“你现在一个人了，跟我没关系吗？顺禾，你爸虽然不是东西，但他毕竟是你父亲，你就一点都不难过？”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中了顺禾心底的愧疚。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羞恼、愧疚、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慌乱。“我难不难过，轮得到你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温瑰，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看我父亲死了，我却开心得不得了？”
“我没想看你笑话。”温瑰的语气沉了下来，脸上的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顺禾从未见过的严肃，“我只是担心你。顺禾，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大概能猜到。他对你那么不好，你解脱也是正常的。但愧疚感会缠着你，你别自己扛着。”
“我不需要你担心！”顺禾低吼一声，转身就想往楼上跑，却被温瑰一把抓住了手腕。温瑰的手指很热，力道很大，让他挣脱不开。
“放开我！”顺禾挣扎着，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被看穿的难堪和心底的矛盾，“温瑰，你别多管闲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能处理？”温瑰嗤笑一声，语气却带着心疼，“你怎么处理？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任由愧疚感吞噬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自己？顺禾，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别扭了？心里难受就说出来，不想难过就承认，没人会怪你。”
“我没有难受！我也没有愧疚！”顺禾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雨水，冰凉刺骨，“我恨他！我巴不得他死！他死了，我终于自由了！我为什么要愧疚？我凭什么要愧疚？”
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兽在哀嚎。长久以来积压的恨意、恐惧、委屈，还有此刻的愧疚与解脱，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崩溃。他再也撑不住那副高冷的伪装，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雨里放声痛哭起来。
温瑰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的烦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松开顺禾的手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伞递到他手里，自己则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全身。“哭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把心里的事都哭出来，会好受些。”
顺禾攥着那把黑色的伞，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雨水打在温瑰身上，将他的校服淋得湿透，贴在挺拔的身上，勾勒出少年紧实的线条。看着温瑰站在雨里，默默陪着他的样子，顺禾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总是嘲讽他、跟他作对的死对头，此刻却成了唯一能看穿他伪装、愿意陪他淋雨的人。
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攥着伞，站在雨里，不肯动也不肯说话。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刚刚升起的轻松。他知道自己不该恨父亲，更不该在他死后感到开心，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个男人带给了他太多的痛苦，那些记忆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法释怀。
“别想太多了。”温瑰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张扬不羁的少年，“他对你的伤害是真的，你的解脱也是真的。愧疚是正常的，但不用因此惩罚自己。顺禾，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摆脱过去的阴影。”
顺禾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传来温瑰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校服，传递到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他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脚下的积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我是不是很不孝？”
“不是。”温瑰的声音坚定，“孝不是愚孝，不是忍受一切伤害。真正的父子之情，是相互尊重，相互关爱。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也就不配得到你的孝顺。顺禾，别再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了。”
这些话，像一道光，穿透了顺禾心底的阴霾。他知道温瑰说的是对的，可心里的愧疚感依旧难以消散。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消化这一切。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光。顺禾攥着伞，抬起头，看着温瑰湿漉漉的脸，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羞涩和别扭，“伞……你拿着吧。”
温瑰挑眉，接过伞，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戏谑：“怎么？不赶我走了？”
顺禾的脸颊瞬间涨红，别过脸去，语气生硬：“谁要赶你走？我只是不想你感冒了，到时候又来烦我。”
“行，是我想多了。”温瑰笑着摇了摇头，撑开伞，将顺禾护在伞下，“走吧，先上楼换身干衣服。赔偿款虽然够你生活，但以后有什么事，记得找我。我还是那句话，虽然是你的死对头，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顺禾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温瑰往楼上走。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靠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顺禾的心里既别扭又安心，既想拉开距离，又忍不住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
回到空荡荡的家，顺禾换了身干衣服，看着客厅里母亲的遗像，又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心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父亲的离世，像一场漫长噩梦的终结，虽然带着愧疚，却也让他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温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知道，顺禾的路还很长，过去的阴影不会轻易散去，但他会一直陪着他，帮他走出阴霾，走向属于他们的光明。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驱散了所有的潮湿和阴暗。顺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真的要不一样了。而这一切的改变，都离不开那个总是和他针锋相对，却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