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芥子油

1、溪涧遇银鳞

　　入夏的深山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晨雾像揉碎的轻纱，漫过青褐色的树干，缠在鲜嫩的枝叶间，沾着晶莹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细碎的凉意。温砚背着半旧的帆布画板，踩着沾了露水的落叶，循着山间隐约的小径往深处走，帆布鞋碾过枯枝，发出轻脆的“咔嚓”声，与林间雀鸟清脆的啼鸣交织在一起，衬得深山愈发清宁。
　　他是美院大三学生，偏爱自然写生，小镇周边的田野、河畔早已画遍，偶然听镇上老人说，深山深处藏着一处绝美的溪涧，晨光洒落时，溪水会泛着碎银般的光，便特意抽了整日的时间，来这里寻觅创作灵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耳尖先捕捉到潺潺的流水声，循着声音拨开挡路的灌木丛，一片澄澈的溪涧骤然映入眼帘——溪水清得能看清水底圆润的鹅卵石，阳光穿透薄雾落在水面，漾起细碎的银辉，岸边横卧着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恰好能容纳一人静坐，周遭草木葱茏，野花点缀其间，正是绝佳的写生之地。
　　温砚心头一喜，快步走到青石板旁坐下，放下画板，从帆布包里掏出画笔、颜料盒与画纸，指尖沾了清凉的溪水，细细涮洗着画笔，准备勾勒眼前的美景。溪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触感驱散了山路跋涉的疲惫，他正低头调试着颜料，忽然觉得脚踝处缠上一阵温凉的柔软，滑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瞬间让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温砚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脚踝上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是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蛇，鳞片细腻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最惹眼的是它的眼尾，缀着一抹淡红，像极了女子指尖点涂的胭脂，浅淡却鲜活，格外勾人。小蛇不过手腕粗细，蜷缩在他的脚踝处，脑袋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瞳孔澄澈透亮，直直望着他，没有半分毒蛇的凶狠，反而透着几分懵懂的温顺，连吐信子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他。
　　温砚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从小就怕虫蚁，唯独对这些灵动的小生灵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好奇，只是这般近距离接触银白泛红的小蛇，还是头一次。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小蛇头顶上方几厘米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到它：“你不怕人吗？”
　　小蛇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凑近了些，鼻尖轻轻蹭过他的指尖，温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酥酥麻麻的，让温砚心头一软。他胆子大了些，指尖轻轻落在小蛇的鳞片上，触感光滑细腻，带着淡淡的凉意，小蛇不仅没有反抗，反而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尾尖轻轻搭在他的脚踝上，像是在撒娇示好。
　　温砚彻底放下心来，笑着收回手，重新拿起画笔，对着溪涧的美景勾勒起来。晨光渐渐爬高，薄雾消散，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小蛇依旧安静地蜷缩在他的脚踝处，陪着他作画，偶尔会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一点，趴在他身侧的青石板上，脑袋搁在画纸边缘，琥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画笔移动的轨迹，像是能看懂他在画什么，尾尖偶尔会轻轻勾一下他的指尖，带着几分调皮的黏人，却从不打扰他的专注。
　　温砚画得格外投入，偶尔抬眼望向溪涧，目光落在水面的银辉上，再低头瞥见身侧温顺的小蛇，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暖意。他细细勾勒着溪涧的轮廓，岸边的草木、水底的鹅卵石，都被他精准地呈现在画纸上，画到兴起时，还悄悄在画纸角落添了一小团银白身影，眼尾的淡红被他用浅粉色颜料细细渲染，与眼前的小蛇一模一样，鲜活又灵动。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偏西，夕阳将溪水染成了橘红色，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暖得让人沉醉。温砚停下画笔，看着画纸上完整的作品，满意地笑了笑，随即收起画笔，轻轻摸了摸小蛇的脑袋，轻声道：“我该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小蛇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立刻缠上他的手臂，脑袋蹭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舍，眼尾的红痕在夕阳下愈发显眼，像是含着几分委屈，格外惹人疼惜。温砚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轻轻哄着它：“乖，我下次会带好吃的来，还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小蛇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松开他的手臂，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在青石板上，定定地看着他收拾画板，一步三回头地往小径走去。温砚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小蛇依旧趴在青石板上，脑袋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眼尾的红痕在夕阳余晖里格外惹眼，像是一道温柔的印记，深深烙在了他的心里。他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快步离去，心里却悄悄盼着下次相见，盼着再见到那条眼尾带红、温顺黏人的银白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