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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炎心玉 你让墨渊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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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朝墨渊的住处走去。
夜已深,廊下灯笼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东宫很安静,只有巡夜侍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快到墨渊院子时,赤焰灵敏的耳朵一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说话声。
“……又发作了?”
是墨渊的声音,比平时更冷。
“是,殿下。”另一个声音回答,“陛下在密室里……闹得厉害。看守说,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伤到自己。”
赤焰脚步一顿,停在院门外。
“我去看看。”墨渊说,“带上刚拿到的那块玉。”
“是。”
赤焰屏住呼吸,看着墨渊和侍卫快步走出院子,朝西边的长廊走去。
那个方向……是思过室。
赤焰犹豫了一瞬,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他身手敏捷,动作很轻,借着夜色和廊柱的阴影,远远跟在后面。墨渊走得很急,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穿过几条长廊,来到一扇厚重的石门前——就在思过室隔壁。
赤焰认得这里。那天被关进思过室时,他看见过这扇门,当时只觉得阴森,没多想。
现在他确定了,里面关着墨苍。
墨渊的父亲。
侍卫打开石门,墨渊走了进去。赤焰躲在转角处,等石门快要关上时,迅速闪身跟上,在门缝闭合前的一瞬,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幽深黑暗。
墨渊和侍卫的脚步声在下面回荡。赤焰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阶梯很长,越往下越冷。墙壁上凝结着冰霜,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室,比思过室大得多。石室中央有一个玄铁牢笼,栏杆粗如儿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牢笼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赤焰躲在暗处,借着墙上幽绿的火把光,看清了那个身影——
半人半蛇,下半身是粗壮的蛇尾,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溃烂的血肉。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人形,那张脸苍老、扭曲,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涣散。
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声音嘶哑破碎:“月绒……月绒……”
赤焰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见墨渊走到牢笼前,侍卫守在门外。
“父亲。”墨渊开口,声音很平静。
墨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墨渊,突然嘶吼起来:“月绒!把我的月绒还给我——!!”
他扑向栏杆,疯狂摇晃,玄铁牢笼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墨渊没有后退。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炎心玉,举到牢笼前。
“你看,”墨渊说,“这是月绒公主留下的东西。”
墨苍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清醒:“……月绒的……玉……”
“对。”墨渊的声音很轻,“是她留给你的。她说,让你好好保管。”
墨苍颤抖着伸出手——那只手已经变形,指间有蹼,指甲乌黑尖锐。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玉,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热……”他喃喃道,“月绒的玉……是热的……”
“因为月绒在等你。”墨渊说,“等你好了,她就会回来。”
墨苍盯着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过玉,缓缓蜷缩回角落,抱着那块玉,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嘴里又开始念叨,但这次声音很轻,很温柔:“月绒……我的月绒……”
他逐渐安静下来,像一头暴躁的野兽终于被驯服。
墨渊站在牢笼外,静静地看着他。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赤焰看见,墨渊垂在身侧的手,在轻微颤抖。
侍卫轻声道:“殿下,陛下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太医说,他的身体……”
“我知道。”墨渊打断他,“走吧。”
“是。”
他们的脚步声在阶梯上渐行渐远。赤焰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暗处走出来。
他死死盯着牢笼里那块玉。
那块兔族的传家宝,那块象征着兔族诚意的炎心玉,那块他以为墨渊用来治病的玉。
现在,却被一个疯子抱在怀里当玩具。
赤焰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推开石门,回到地面。
夜风很冷,吹得他耳朵上的绒毛微微颤抖。他看向墨渊卧房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
赤焰犹豫了片刻,最终朝自己院子走去。
还是先睡一觉,等明天冷静下来,再好好去问墨渊,不要和他吵架。
第二天清晨,赤焰趁着墨渊吃早饭的时候过去。
看见赤焰进来,墨渊放下筷子:“这么早?”
“那块玉,”赤焰开门见山,“我要拿回来。”
墨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赤焰,许久才缓缓开口:“为什么?”
“不为什么。”
墨渊走到赤焰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赤焰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
“你昨夜跟着我进了密室,是不是?”
赤焰没有否认。
“所以,”墨渊的声音更冷了,“你看见了。看见了我父亲现在的样子,看见了那块玉在他手里。然后你就觉得……我在糟蹋你的宝物?”
“难道不是吗?”赤焰仰起头,和他对视,“那块玉能压制寒症,能治病救人!整个兔族只有三块,那是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我还以为你要拿来自己用,我才给你的!你却把它给……万一他发疯把玉摔了怎么办?墨渊,你根本不珍惜它!”
“我不珍惜?”墨渊扯了扯嘴角,“赤焰,你知道吗,我见到那块玉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赤焰愣住了。
“那是月绒公主留下的遗物,她死后,蛇族为了安抚兔族,把那块玉还给了你们。”墨渊一字一顿,“这些年我父亲发疯过无数次,摔碎过无数东西,但那块玉,他绝对不会损坏。”
赤焰想起昨夜墨苍抱着玉的样子,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温柔,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脑子嗡地一响,一个早就应该明白的事情突兀地闯进脑海。
赤焰喃喃道:“月绒公主……是你母亲?”
墨渊微微点头。
“那……”赤焰的声音软了下来,“你真的可以保证他不会把玉摔坏吗?”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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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密室的侍卫看见赤焰,愣了一下:“太子妃殿下,您……”
“我想进去看看。”赤焰说,“墨渊同意的。”
他在赌,赌墨渊真的默许他进去。
果然,侍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打开了石门:“殿下吩咐过,如果是您来,可以进去。但请小心,陛下他……情绪不稳定。”
赤焰点点头,走了进去。
沿着阶梯往下,越走越冷。
终于,到了石室。
墨苍还在牢笼里,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块炎心玉。有了玉的安抚,他似乎清醒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赤焰。
然后,他愣住了。
“月……绒……”墨苍盯着他的耳朵,声音嘶哑。
赤焰停在牢笼外,看着他:“我不是月绒。”
墨苍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对……你不是月绒。月绒……没你这么凶,她很爱笑。”
他说着,举起怀里的玉,对着光看:“月绒的玉……是热的。她说,等她死了,就把心脏留给我。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冷。”
赤焰的呼吸一顿。
月绒公主……自愿把心脏留给他?
“她为什么……”赤焰声音有些涩,“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苍歪着头,像在思考:“因为……她爱我啊,她很爱我,只爱我。”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说,她舍不得我冷。所以把最热的心,留给我。”
然后,他的表情突然扭曲了:“可是……我控制不住。化龙的时候……太疼了,太冷了。我需要热的东西,需要……鲜活的东西……”
他抱着头,开始颤抖:“月绒……我的月绒……对不起……对不起……”
赤焰的心提了起来,他轻声试探:“月绒公主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墨苍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赤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醒,像是从三百年的疯癫中,突然被这个问题刺痛,短暂地回到了现实。
“不……”他摇头,开始往角落里缩,“不能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赤焰追问,“兔族所有人都想知道真相。月绒公主是我们的族人,我们有权利知道——”
“不!”墨苍突然嘶吼起来,把怀里的玉抱得更紧,“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让阿渊看见……”
他浑身颤抖,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阿渊还那么小……他看见了一切……他不该看见的……是我毁了他……是我……”
赤焰愣住了。
阿渊?
墨渊?
“你让墨渊看见了什么?”他追问。
但墨苍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抱着玉,蜷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念叨:“对不起……月绒……对不起……阿渊……对不起……”
他又回到了那种疯癫的状态。
赤焰站在牢笼外,看着那个痛苦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敢再问,快步离开石室。
石门外,阳光依旧刺眼。
赤焰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