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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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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在玄铁栏杆上凝成细密的冰晶。
赤焰蜷在笼角,红衣浸透了夜露,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紧牙关,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泄露出一丝脆弱。
他盯着檐下那扇门。
从子时盯到丑时,从丑时盯到寅时。眼睛酸涩得发痛,却一眨不眨。
寅时三刻,门开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墨黑的袍角,在门槛内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踏出。月光照在那片墨色上,反射出冷寂的光。
墨渊走了出来。
赤焰的呼吸滞了一瞬。
如果不是对墨渊恨之入骨,他一定会认为墨渊很好看。
肤色冷白,眉眼深邃,眼瞳碧绿,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是那种清冷疏离、让人不敢靠近的俊美。
墨渊停在门槛外三尺处,没有再往前。
他看向院子中央的铁笼,看向笼中那个红衣染血的身影。
赤焰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赤焰心中那团怒火“轰”地烧得更旺。
那是什么眼神?
空茫,淡漠,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看够了?”赤焰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嘶哑,却刻意拔高,“太子殿下,这就是您一百八十灵石买来的货,可还满意?”
墨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碧绿的眼睛缓缓移动,从赤焰撕裂的红衣,到紧握的拳头,再到那对因愤怒而笔直竖立的雪白长耳。
当视线触及兔耳时,赤焰敏锐地捕捉到了变化——
墨渊的眼神闪避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他的视线迅速从兔耳上滑开,落在笼角那件被丢弃的狐裘上。
怕他的耳朵?
赤焰心中冷笑。他故意抖了抖耳尖,让那对完美的长耳在月光下划出清晰的弧线。
墨渊的呼吸果然滞了一瞬。
很轻微,但赤焰捕捉到了。
“墨渊太子,”赤焰提高声音,“你的‘货物’在笼子里冻了一夜。不打算验验货?万一是个残次品,现在退货还来得及。”
墨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屋檐投下的阴影边缘。
“出来。”他说。
赤焰往后一靠,倚在冰冷的栏杆上:“凭什么?”
“夜里霜重。”
“关你什么事?”赤焰冷笑,“冻坏了你再换一个就是。”
墨渊沉默了片刻。
“出来,”他重复,“屋里暖和。”
“我不。”赤焰抬起下巴,“除非你跪下求我。”
他等着墨渊发怒。
等这个传说中神秘莫测的蛇族太子露出真面目。
但墨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他缓缓转身,对暗处抬了抬手。
四个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拆门。”墨渊说。
侍卫愣住了。
“殿下,这笼子是玄铁所铸,封印符文是——”
“拆我卧房的门。”墨渊打断他,“把笼子抬进去。”
这次连赤焰都愣住了。
侍卫们迅速执行命令。
撬杠插入门缝,用力一撬。
“咔嚓——”
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整扇厚重的木门被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洞大开。
玄铁笼子沉重异常,四个侍卫合力才勉强抬起。他们一步步走向门洞,但笼子太高,还是无法通过。
“殿下,笼子比门高……”侍卫首领低声禀报。
墨渊看了一眼笼子,又看了一眼门洞。
“拆门框。”
赤焰静静坐在笼中,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侍卫们拆掉墨渊的房门,拆掉门框。而墨渊就站在一旁,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笼子终于被抬了进去,放在房间中央的炭盆旁边。
墨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个巨大的铁笼,和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门洞。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木屑。
“现在,”墨渊看向笼中的赤焰,“暖和些了。”
赤焰盯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峙的场景——大打出手,激烈争吵,甚至以死相逼。唯独没想过这种,对方拆了自己的房门,只为了把笼子抬进屋里。
他所有的挑衅,就像砸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连涟漪都没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赤焰问。
墨渊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一只小小的玉铃,轻轻摇了摇,铃声清脆。片刻后,一个侍女低着头进来,将食盒放在赤焰面前,又迅速退出去。
赤焰瞥了一眼。
最上层是鲜嫩的兔儿草,翠绿欲滴。
他冷笑:“太子殿下真是体贴。”
墨渊抬眼看他:“你不吃这些。”
语气并非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在边境驻守上百年,”墨渊的声音平稳,“军粮短缺时,你猎杀火蜥,取其胆囊拌饭。你每月托商队带回魔鬼椒,西山兔族皆知赤焰将军嗜辣如命。”
他顿了顿,拿起食盒上层,把兔儿草丢到一边。
辛辣的香气弥漫开来。
下层里,赤红的辣油浸着切片的兽肉,上面撒着炸得酥脆的辣椒碎和花椒。旁边一小碟腌制的火蜥胆片,暗紫色,泛着光泽。
都是赤焰爱吃的东西。
饥肠辘辘的赤焰喉咙忍不住动了动,咽下口水。
但他还是没动。
“怕我下毒?”墨渊问。
“我不吃施舍。”
墨渊沉默了。
许久,他轻轻推了推托盘:“不是施舍,是交易。”
“交易?”
“你吃东西,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赤焰盯着他,又盯着那碗辣肉,抉择再三。
“为什么是我?”
“告示上写了,治病。”
“什么病?”
墨渊看着他,碧绿的眼睛在烛光下近乎透明:“我畏寒。”
“三百年前开始,我的血越来越冷,需要……活物的温度。毛茸茸的东西,保温最好。”
赤焰盯着他:“所以你买我,是为了当暖炉?”
墨渊没有否认。
赤焰笑了:“那太子殿下可能要失望了。我脾气爆,随时可能在你睡着时掐断你的脖子。”
“你不会。”墨渊说。
“凭什么?”
“因为兔族需要蛇族的庇护。除了你之外,整个兔族都是任人宰割的弱者。”墨渊垂眸看着他,“而你,从来都把族人看得比自己重。你杀了我,兔族会被灭族。”
赤焰的拳头握紧了,可他无法反驳。
即使兔族把他送了出来,可那毕竟是生养他的家园,还有很多兔族族人是无辜的,他们都曾用爱戴的眼神望着赤焰,叫他“赤焰将军”。这份责任,赤焰终究无法割舍。
赤焰忽然觉得嘴里发干。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倾身向前,故意让耳朵在烛光下晃动,“你怕我的耳朵?”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墨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迅速从赤焰头顶掠过,然后定格在墙角的某处阴影里。
“我没有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
“撒谎。”赤焰又抖了抖耳朵,“你每次看到我的耳朵,眼神都会躲。为什么?”
墨渊站了起来,似乎要走。
赤焰叫他:“你还没回答——”
“赤焰。”墨渊打断他,“安静点,吃饭。”
赤焰强压下食欲,笑容更加恶劣:“怎么,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收买我?”他故意抖了抖耳朵,“可惜啊,我这个兔子呢,吃软不吃硬。你把我关在笼子里,给我龙肝凤髓我也不吃。”
他等着墨渊发怒,但墨渊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才说:“随你。”
只有两个字。
赤焰的拳头握紧了。
这条蛇怎么回事?
就好像,他赤焰所有的反抗,在对方眼里都无关紧要,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冲突更让人窒息。
赤焰决定使出杀手锏。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始唱歌。
不是普通的歌,是兔族战歌。音调高亢,节奏狂野,歌词全是砍狼头、扒狼皮、炖狼肉的内容。在寂静的深夜里,这歌声刺耳得能把死人吵醒。
他死死抓着栏杆,唱得声嘶力竭,唱得青筋暴起,唱到高音处甚至破了音。
半个东宫都能听见。
侍卫们在门外探头探脑,却又不敢进来。
墨渊在桌边坐下,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仿佛赤焰在弹奏什么悠扬的乐曲。
一曲终了。
赤焰喘着粗气,赤瞳死死盯着墨渊:“怎么样?我这嗓子,配得上太子妃的位置吗?”
墨渊放下茶杯。
“安静点。”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赤焰彻底爆发了。
“安静?我凭什么安静!”他抓住栏杆,用力摇晃,玄铁笼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告诉你,墨渊!老子不是你的宠物!老子是西山兔族第一战将!老子在战场上杀过的狼,比你这辈子见过的蛇都多!”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回响。
“你最好现在就把我退回去!否则我告诉你,这太子妃我当定了,但我不会让你好过!我会每天唱歌,每天拆家,每天把你这里闹得鸡犬不宁!我会让整个幽溟都知道,你花一百八十灵石买回来的是个什么货色!”
他喘着粗气:“所以,现在,立刻,马上——把我退回去!说你不想要了!说你看走眼了!说这桩婚事作废!”
他等着。
等墨渊拍案而起,等他说“好”,等这场噩梦结束。
但墨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墨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笼前。
碧绿的眼睛俯视着笼中那个暴怒的身影,声音平静。
“三日后大婚。”
“我不嫁!”
“由不得你。”
“那你杀了我!”
“不。”
赤焰的杀心几乎要按捺不住。
“大婚之前,你就住在这里。”墨渊道,“笼门可以打开,你想出来就出来,我会让人把门装上。”
说完,他走向那个被拆毁的门洞。
“等等!”赤焰咆哮,“你站住!你——”
“别折腾了。”墨渊头也不回,“早些休息吧。”
身影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门洞,吹动烛火。
赤焰缓缓滑坐回笼角,抱住膝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对终于微微垂下的雪白长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