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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常罢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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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阳光透过法医中心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几何图形。
谢故迟罕见地在上午就处理完了手头积压的文书工作和常规检材复核。一份上周未完成的伤情鉴定报告补充了最后的数据,点击保存、发送;几份新送来的常规毒物筛查样本也完成了初步处理,等待仪器分析。
他看着突然空下来的日程,竟有一丝不习惯。
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不等他回应,薛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老谢!忙完了没?走走走,体育馆空着,打两局去?活动活动筋骨,你看你,整天坐着,小心腰椎间盘突出。”
谢故迟看了眼电脑屏幕,确认没有紧急待办事项,又看了看薛安那张写满“快答应快答应”的脸,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够意思!”薛安立刻推门进来,手里还晃悠着两副羽毛球拍,“我刚从仓库翻出来的,手感不错。换衣服去?”
谢故迟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运动包。
市局的体育馆在工作日上午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文职人员在慢跑或使用器械。羽毛球场地空着,绿色塑胶地面在顶灯照射下泛着光。
两人简单热身。薛安动作夸张,压腿伸腰,嘴里还念念有词。谢故迟则安静得多,只是活动着手腕脚踝,拉伸一下关节。
“来来来,老规矩,十一分制,三局两胜,输了中午请食堂小炒!”薛安跃跃欲试,已经站到了场地一边,挥舞着球拍。
谢故迟没应声,只是走到对面,摆好接发球的姿势。
薛安是典型的进攻型,力量足,速度快,喜欢网前扑杀和后场重扣,打法大开大合,充满激情。
第一局,薛安凭借猛烈的进攻先声夺人,很快以11:7拿下。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怎么样?服不服?”
谢故迟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没说话,只是走到发球线后,示意继续。
第二局,谢故迟调整了策略,更多地利用拉吊和控制落点,调动薛安满场跑,消耗他的体力。薛安依旧打得凶猛,但失误开始增多。比分交替上升,气氛变得胶着。最终,谢故迟抓住薛安一个网前回球过高,一记干净利落的扑杀,以11:10扳回一局。
“可以啊!”薛安喘着气,眼睛却更亮了,“这局不算,是我轻敌了!决胜局!”
谢故迟微微调整着呼吸,运动让他的脸颊泛起了平时少见的血色,眼神也比工作时生动了一些。他没理会薛安的嘴硬,只是拿起地上的水喝了一口。
决胜局开始,两人都更加投入。羽毛球在空中高速往返,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呼吸也变得粗重。薛安依旧主导进攻,谢故迟则稳扎稳打,寻找机会。
比分来到9:8,谢故迟领先一分。轮到薛安发球,他深呼吸,抛球,挥拍——一个高质量的后场高远球。
谢故迟后退两步,从容地将球回到对方反手后场。薛安迅速移动,勉强将球救起,回了一个网前球。谢故迟上网,正欲轻挑,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向了体育馆一侧高大的玻璃窗。
窗外,是市局大院外的马路。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几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身影正纠缠在一起,推搡,挥舞着拳头,书包被扔在一边。不是玩闹,是真的在打架。四个男生,似乎分成了两拨,扭打在一起,动作激烈。
“老谢!看球!”薛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疑惑,因为谢故迟竟然在关键时刻分心了,那个网前球他本该轻松处理,现在却慢了半拍。
羽毛球擦着谢故迟的球拍边缘飞过,落在界内。
9:9。
但谢故迟没去管丢分,他放下球拍,快步走向窗边,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向马路对面。
“怎么了?”薛安也察觉到不对劲,跟着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卧槽!”他低骂一声,“在警局门口打架?这帮小兔崽子!”
对面,战况似乎升级了,一个高个子男生被另外两人按在了地上,另一个稍矮些的男生正试图拉扯开那两人,场面混乱。
“走!”薛安当机立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看看!”
两人也顾不上换衣服了,穿着运动服和球鞋就冲出了体育馆,快速穿过市局大院,朝着马路对面跑去。
跑到近前,打架的场面更加清晰。四个男生都穿着市一中——本市最好的高中,蓝白校服,年纪都十六七岁,脸上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和戾气。
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皮肤黝黑的男生被另外两个一个戴着眼镜、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压在地上,眼镜男正试图挥拳,被压着的黑高个则奋力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旁边一个看起来最瘦弱、眉眼清秀的男生,正拼命拉着眼镜男的胳膊,急得快哭了:“别打了!林业!谢故知!你们别打了!周旺你快松开!”
被叫做周旺的寸头男生似乎打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去。
“住手!”薛安一声断喝,声音洪亮,带着警察特有的威严。
扭打在一起的四个男生动作一僵,齐齐看了过来。当看到薛安和谢故迟从警察局出来时,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
薛安和谢故迟上前,轻易地分开了还在撕扯的几人。薛安一手一个,拎着眼镜男和寸头男的后领把他们拉开。谢故迟则挡在了黑高个和那个清秀男生中间。
“警察!”薛安亮了一下证件,脸色沉下来,“敢在警局门口打架?能耐不小啊!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
四个男生顿时蔫了,互相看了看,低下头,不吭声。脸上、手上都有些狼狈,沾着灰尘,眼镜男的镜片裂了一道缝,黑高个的嘴角破了,渗着血丝。
“说话!”薛安提高声音,“刚才不是挺能打吗?”
“市一中……高二的。”那个清秀的男生小声回答,声音带着颤抖。
“名字!”薛安目光扫过他们。
“……林业。”被谢故迟挡在身后的黑高个闷声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谢故知。”眼镜男扶了扶裂开的眼镜,声音很低。
“李子琐。”清秀男生接着说。
“周旺。”寸头男生最后开口,还不服气地瞪了林业一眼。
薛安看了看四个垂头丧气的少年,又看了看周围逐渐聚拢的好奇目光,眉头紧皱:“都跟我回局里!好好的书不读,学人打架斗殴,还是在校门口!你们班主任电话多少?家长电话多少?”
四个男生脸色更白了,嗫嚅着说不出完整话。
“先把人带回去。”谢故迟低声对薛安说。在这里问话不方便,也影响不好。
薛安点点头,对四个男生喝道:“把书包捡起来!跟上!”
四个男生乖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包,跟在薛安和谢故迟身后,像一串垂头丧气的小鹌鹑,穿过马路,走进了市局大门。门卫老张看到这阵势,惊讶地张了张嘴。
薛安没去刑侦支队那边,而是直接把四个男生带到了大厅旁边的调解室。这里相对安静,也避免被太多同事围观。
“坐下!”薛安指了指靠墙的长条椅。
四个男生挨挨挤挤地坐下,都不敢抬头。
薛安拉过两把椅子,自己和谢故迟坐在他们对面,板着脸,开始审问:“说吧,为什么打架?谁先动的手?”
四个男生互相看看,还是谢故知先开口,声音带着委屈和气愤:“是林业!他先骂人!还推我!”
“放屁!是你先嘴贱!”林业立刻炸了,猛地站起来,又被薛安一个眼神瞪得坐了回去。
“都闭嘴!”薛安喝道,“一个一个说!你,”他指着谢故知,“先说,怎么回事?”
谢故知推了推裂开的眼镜,吸了吸鼻子:“我们……我们是一个班的,放学一起走。路上说起这次月考成绩,我……我数学考得比林业好,就……就说了他两句,说他平时打球太多,不用功……然后他就骂我书呆子,四眼田鸡,还用力推我,把我推倒了!”他指着自己沾了灰的校服裤子和擦破皮的手肘。
“然后呢?”薛安看向林业。
林业梗着脖子:“他活该!整天就知道显摆成绩,看不起人!我推他一下怎么了?他就骂我妈!”少年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我没有!”谢故知争辩。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业吼回去。
“好了!”薛安打断他们的争吵,“所以是你先动手推人?”他盯着林业。
林业咬牙,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然后呢?”薛安看向另外两个,“你们俩怎么回事?拉架还是帮忙?”
李子琐,那个清秀男生,小声说:“我……我看他们打起来了,就想拉开……周旺他,他以为我要帮谢故知,就……就也动手了……”他说着,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周旺。
周旺是林业的好友,显然是为了帮兄弟。“谢故知说话太气人!欠揍!”他闷声说。
事情脉络基本清楚了,典型的青春期少年口角升级为肢体冲突,加上朋友义气搅合,变成了混战。
薛安揉了揉额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故迟,用眼神示意:你怎么看?
谢故迟的目光在四个少年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叫谢故知的眼镜男生脸上。男生眉眼清秀,戴着眼镜,气质有些文弱,此刻正咬着嘴唇,一脸倔强和不忿。
“你们是一个学习小组的?”谢故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四个男生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谢故知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因为成绩产生矛盾,用暴力解决?”谢故迟继续问,语气没有太多责备,只是陈述。
四个男生都低下了头。
“知道在警局门口打架是什么性质吗?”薛安接过话头,语气严肃,“扰乱公共秩序,打架斗殴,情节严重是可以拘留的!你们都是市一中的学生,大好前程,想留案底吗?”
“不……不想。”李子琐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不想就好好反省!”薛安拿出纸笔,“现在,把你们父母的联系方式,班主任的电话,都写下来。我要通知你们家长和学校。”
“不要!”四个男生几乎同时喊出来,脸上满是惊恐。通知家长和学校,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麻烦。
“警察叔叔,我们知道错了!真的!我们再也不敢了!”林业急忙说道,刚才的桀骜不驯不见了,只剩下慌张。
“求您了,别告诉我们班主任……”谢故知也哀求道。
薛安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断。都是半大孩子,一时冲动,没造成严重后果,教育为主。但面上还得绷着。
“现在知道怕了?打架的时候想什么去了?”他虎着脸,“聚众斗殴,还是在公共场合,你们说,该怎么处理?”
四个男生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谢故迟看了看薛安,又看了看这四个吓坏了的少年,开口道:“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保证以后不再犯。通知家长暂时可以缓一缓,但需要你们班主任来领人,并对你们进行严肃教育。”
薛安看了谢故迟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通知家长,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家庭矛盾,让班主任来处理,既能起到教育作用,又给了孩子们一个缓冲。
他点点头:“听见没有?按这位警官说的办!现在,每个人,写检讨!写不清楚别想走!”
他找来纸笔,分给四个男生。调解室里顿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少年们抽鼻子的声音。
薛安和谢故迟走到门外,关上门。
“啧,一群毛头小子。”薛安摇摇头,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烟,想到这是室内,又放了回去,“学习压力太大?还是闲的?”
“青春期,冲动。”谢故迟言简意赅。他的目光落在调解室的门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个戴眼镜的,叫谢故知的,”薛安忽然摸着下巴,看看谢故迟,又看看门,“仔细看,眉眼跟你还有点像哈?都姓谢,该不会是你家什么远房亲戚吧?”
谢故迟收回目光,淡淡看了薛安一眼:“巧合。”
“也是,天下姓谢的多了。”薛安没在意,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抓耳挠腮写检讨的少年们,笑了笑,“不过,你刚才提议让班主任来领人,倒是挺周到。直接叫家长,这几个小子回去免不了一顿狠揍,说不定还起反效果。”
谢故迟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似乎也有过这样冲动易怒的时候,只是他习惯用沉默和冷漠来对抗世界,而非拳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四个男生把写得歪歪扭扭、但还算诚恳的检讨书交了上来。薛安粗略看了看,无非是“认识到了错误”、“给警察叔叔添麻烦了”、“保证以后好好学习、团结同学、不再打架”之类的套话。
“等着,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薛安拿起座机,根据他们提供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薛安简单说明了情况,语气严肃地要求班主任尽快来市局领人,并配合加强教育。电话那头的班主任显然又惊又气,连连保证马上到。
等待班主任到来的时间里,四个男生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不敢再吱声。林业不时偷瞄谢故迟和薛安,谢故知则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李子琐和周旺靠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
薛安也没闲着,趁着这工夫,又开始“教育”:“市一中多难考啊,你们考进去父母是盼着你们打架的吗?对得起他们辛苦挣的学费吗?对得起你们自己起早贪黑刷的题吗?有矛盾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打赢了进派出所,打输了进医院,哪个划算?嗯?”
四个男生被训得头越来越低。
谢故迟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正好,市局院子里那几棵树郁郁葱葱。
他想起了自己高中时代,似乎也是这般枯燥、压抑,又充满无处发泄的精力。只是他的出口,是更加沉默的钻研和解剖图册。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急匆匆地赶到了,额头上都是汗。她先是向薛安和谢故迟连连道歉,然后对着四个学生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语气严厉中带着痛心疾首。
薛安将四份检讨书交给班主任,又严肃地强调了一番问题的严重性,并表示会关注后续情况。班主任连连保证,一定会加强管理教育,并让四个学生当着警察的面再次保证。
最后,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四个垂头丧气的少年离开了调解室。
调解室终于安静下来。
薛安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的妈呀,比抓个小偷还累。这帮小祖宗。”
谢故迟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打球还继续吗?”薛安问,指了指两人身上的运动服,“决胜局还没打完呢。”
谢故迟想了想,摇头:“不了。一身汗,回去洗澡。”
“也是。”薛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中午食堂?我请,安抚一下我受惊吓的心灵。”
“你受什么惊吓?”谢故迟瞥他一眼。
“被青春期的暴力吓到了啊。”薛安一本正经,“需要美食治愈。”
谢故迟没再反驳。两人一起走出调解室,朝着食堂方向走去。阳光洒在肩头,带着初春的暖意。
“不过说真的,”薛安边走边说,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个谢故知,跟你还真有点像,尤其是皱眉的时候。你说,会不会真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
谢故迟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我只有一个姐姐。”
“万一呢?电视剧都这么演。”薛安笑嘻嘻地凑近。
“少看点电视剧。”谢故迟加快脚步,把他甩在身后。
薛安追上去,笑声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