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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常罢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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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谢故迟回了趟家。
姐姐谢明薇和妈妈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炖了很久的鸡汤。
饭桌上,父母照例问起工作累不累,身体怎么样,话题不出意外地又滑向了“个人问题”。母亲话里话外都是隔壁谁谁谁家的孩子结婚了,单位新来的小姑娘不错云云。
谢故迟低头吃饭,用“嗯”、“还好”、“不急”敷衍过去。姐姐帮他打圆场,岔开话题,问他市局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餐厅,下次她过来找他吃饭。
谢故迟脑子里莫名闪过那家巷子里的小馆子,和对面薛安吃得眉飞色舞的脸。他顿了顿,说:“有家小馆子,还行。”
“是吗?叫什么?我下次来你带我去尝尝。”谢明薇笑着说。
“嗯。”谢故迟应下,说了菜馆的名字,然后就没多说。
在家待了两天,周日下午返回市局宿舍。他把那两盒药和那袋没吃完的薄荷糖放进抽屉里。薄荷糖还剩几颗,透明的包装纸,安静地躺在角落。
周一,一切照旧。
清晨的法医中心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谢故迟换上白大褂,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周末积压的邮件和内部通知。窗外阳光正好,但窗内的空气依旧清冷。
苏芮菡端着咖啡晃进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谢哥,周末过得怎么样?听说……”她拖长了语调,“薛警官周末在朋友圈发了个动态,说‘照顾醉猫,功德+1’,还配了个偷笑的表情。下面一堆人问醉猫是谁,他死活不说。该不会……”
谢故迟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面不改色:“不知道。”
苏芮菡观察着他的表情,见没什么异常,耸耸肩:“好吧。不过说真的,薛安那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有时候还挺细心的。”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端着咖啡走了。
谢故迟没理会她的调侃,继续处理邮件。但“醉猫”两个字,还是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薛安这家伙……
上午有个简单的伤情鉴定会议,和刑侦那边的人一起开。谢故迟带着材料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薛安也在。他正和旁边一个同事说着什么,笑得肩膀直抖,看见谢故迟进来,笑声停了停,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身上,挑了挑眉,算是打招呼。
谢故迟移开视线,找了个离薛安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主要是讨论一桩打架斗殴案的伤情定性和责任划分。谢故迟作为法医,出示伤情照片和鉴定意见,言简意赅,逻辑清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关键点上,会议室里除了他的声音,就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提问。
薛安听得很认真,手指间转着一支笔,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屏幕或谢故迟脸上,眼神是工作时的专注和锐利,与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只在谢故迟说到某个专业术语稍作停顿时,他会微微侧头,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
“……综上所述,根据创口形态、深度及对应部位组织损伤情况,可以认定致伤工具为具有一定弧度、边缘相对光滑的硬物,例如啤酒瓶底部或类似弧形器物。正面撞击力度较大,符合主动攻击特征,与嫌疑人A的供述存在矛盾。”谢故迟结束陈述,看向主持会议的林队。
林队点点头,看向刑侦那边:“听到了?嫌疑人A说他只是推搡,没用瓶子砸。小谢这份鉴定,够清楚了。”
负责该案的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
“谢法医,”薛安忽然开口,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谢故迟,“你刚才提到创口边缘有细微的撕裂伤,但不是很典型,能不能再具体说说,这种不典型的撕裂伤,在判断凶器是弧形器物而不是其他钝器时,有多大权重?”
问题很专业,也切中要害。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也聚集过来。
谢故迟看向薛安,对方眼神清明,带着认真的探究。他调出另一张放大后的局部照片,用激光笔指着:“看这里,边缘的皮瓣撕裂方向,虽然不整齐,但总体呈现向外翻卷的趋势,且皮下组织挫伤带较窄。如果是完全平面的钝器打击,撕裂往往更不规则,挫伤带也更宽。这种特征,结合创口的弧形凹陷,指向有一定曲率、接触面相对光滑的硬物,权重可以占到70%以上。”
薛安盯着屏幕,缓缓点头:“明白了。也就是说,嫌疑人A说他只是推,对方自己撞到桌子角上的说法,基本可以排除了。”
“可以这样认为。”谢故迟确认。
“谢了。”薛安咧嘴一笑,那点工作时的严肃瞬间散去,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有点散漫的模样,靠回椅背,“这下那小子没得狡辩了。”
会议继续,讨论其他细节。薛安没有再随便插话或开玩笑,只在需要确认技术细节时才提问,问题都很到位。
这家伙,工作起来的样子,倒没那么讨人厌。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谢故迟整理好自己的材料,刚站起身,薛安就端着茶杯晃了过来,很自然地凑到他旁边,低声说:“讲得不错啊,老谢。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听得我都想给你鼓掌。”
谢故迟没理他,拿着东西往外走。
薛安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出会议室。“中午食堂新出了红烧肉,据说味道还行,一起去尝尝?”
“我带了饭。”谢故迟说。
“自己做的?可以啊,没想到你还会做饭。”薛安语气夸张,“带的什么?让我蹭一口呗?”
“食堂。”谢故迟言简意赅地打破了薛安的幻想。
“切,没劲。”薛安撇嘴,但脚步没停,依旧跟着谢故迟往法医中心方向走,“对了,你那件衬衫,我洗好了,熨好了,在我车上。等会儿拿给你?”
谢故迟这才想起,上周五醉酒那晚,自己穿的衬衫在薛安家沙发上揉得不成样子,第二天早上匆忙离开,好像……确实没拿。他脚步顿了顿:“麻烦了。”
“不麻烦,顺手的事。”薛安摆摆手,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过说实话,你那件衬衫料子一般啊,洗了还有点皱,我熨了半天。下次买好点的,穿着舒服。”
谢故迟侧目看了他一眼。薛安一脸坦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人走到法医中心楼下,薛安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车库拿。”说完,不等谢故迟回答,就小跑着往车库方向去了。
谢故迟站在原地等。午间的阳光有些烈,他微微眯起眼。旁边有同事经过,跟他打招呼,目光在他和薛安离开的方向之间微妙地转了一下。
没过几分钟,薛安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纸袋,跑得有点喘。“喏,给你。洗得香喷喷的,还用了柔顺剂。”他把纸袋递给谢故迟。
谢故迟接过,纸袋很轻,里面叠放整齐的衬衫散发着淡淡的、清新的洗涤剂味道,果然没有丝毫酒气或褶皱。他低声道:“谢谢。”
“客气啥。”薛安笑嘻嘻,“不过谢法医,你这酒量真得练练,下次再被人灌趴下,我可不一定有空捡你回家啊。”
“没有下次。”谢故迟说,语气平淡。
“那可说不准。”薛安挑眉,“咱们这行,朋友应酬免不了。这样吧,下次再有这种场合,你给我个眼神,我帮你挡了。就说……你酒精过敏,一喝就进医院。怎么样?”
谢故迟没接他这个明显不靠谱的提议,只说:“我去吃饭了。”
“去吧去吧,我也去尝尝新出的红烧肉,希望别是黑暗料理。”薛安挥挥手,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有空吗?打球去?运动运动,解压。”
谢故迟已经转身走了,闻言脚步没停,只抬手随意挥了一下,表示“没空”或者“再说”。
薛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笑了笑,吹着口哨往食堂去了。
下午,谢故迟在处理一份旧案复查的档案时,内线电话响了。是门卫老张。
“谢法医,楼下有人找,说是送东西的,指名要交给你本人。是个小姑娘,看着眼熟……”老张的声音有些迟疑。
谢故迟的心微微一沉。“我下来。”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市局门口,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纤细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正仰头望着大楼,正是曲澜。
谢故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转身,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先拨通了内线到刑侦支队。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警员。“找薛安?薛哥出外勤了,刚走。谢法医您有事需要转达吗?”
“不用了,谢谢。”谢故迟挂了电话。
薛安不在。他之前那个“带上我当保镖”的提议,此刻在脑海中闪过。但谢故迟不打算等,也不想再拖。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走到门口,曲澜立刻看到了他,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温婉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故迟!”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谢故迟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保持距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曲小姐,有事?”
曲澜似乎没察觉到他刻意的疏远,或者说,她自动过滤了。她将手里的保温袋往前递了递,语气关切:“我听便利店的王姐说,你们工作忙,经常熬夜吃饭也不规律,对胃不好。我……我炖了点山药排骨汤,养胃的,你趁热喝。”她说着,就要把保温袋往谢故迟手里塞。
谢故迟后退一步,没有接。“不用,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曲小姐,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店主与顾客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你的关心,我不需要,也承受不起。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任何东西,也不要再在这里等我。这已经对我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困扰。”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但字字清晰,不留任何暧昧或误会的余地。
曲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保温袋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没别的意思……你工作那么辛苦……”
“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与你无关。”谢故迟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考虑采取正式措施。请你自重。”
“骚扰?”曲澜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眼神里除了伤心,还有一种执拗,“我只是喜欢你,想关心你,这怎么就是骚扰了?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等,可以慢慢让你了解我……”
“我不需要了解。”谢故迟的耐心耗尽,他不想再纠缠下去,“我的话到此为止。请你离开,不要再来。”
说完,他不再看曲澜瞬间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转身,大步走回大楼。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门卫老张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叹了口气,上前对还在原地流泪的曲澜劝道:“姑娘,回去吧。谢法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强扭的瓜不甜啊。”
曲澜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谢故迟消失的门口,眼泪无声地流淌。许久,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还温热的保温袋,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她没有再试图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谢故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固执的身影,眉头紧锁。他把话说得足够清楚,甚至算得上严厉。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薛安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似乎是某个杂乱的工地现场,附带文字:“外勤中,遇到个难缠的主。你那边怎么样?花店姑娘没再来吧?”
谢故迟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来过,走了。”
薛安很快回复:“你跟她谈了?怎么说的?没被欺负吧?”后面跟着一个警惕的表情。
谢故迟简略地回:“说清楚了。”
薛安:“那就好。我这边完事了就回去,晚上打球去不去?发泄一下。”
谢故迟看着“发泄一下”几个字,又看了看楼下终于开始缓慢移动、拖着沉重步伐离开的曲澜的身影,回复:“几点?”
薛安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然后是一个时间和地点。
傍晚,市局体育馆。
谢故迟换上运动服走进羽毛球场时,薛安已经在了,正在和另一个同事对打,动作敏捷,杀球凌厉,脸上是运动时特有的专注和活力。看到谢故迟,他立刻挥手:“老谢!这边!”
谢故迟走过去,简单热身。薛安跑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刚买的,冰的。”
“谢谢。”
“客气啥。”薛安用毛巾擦了擦汗,凑近些,压低声音,“下午真没事?那姑娘没纠缠?”
“没有。”谢故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残余的那点烦躁。
“那就行。我跟你说,对这种就得狠心,快刀斩乱麻。”薛安做了个劈砍的手势,“来来来,打球打球,让我看看谢法医运动神经怎么样。”
结果证明,谢故迟的运动神经不错。他身形清瘦,但动作协调,反应很快,虽然力量和技术不如经常运动的薛安,但防守稳健,失误很少。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倒也酣畅。
汗水浸湿了衣服,急促的呼吸和球拍击球的脆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专注于运动,那些烦心事似乎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一场打完,两人都出了不少汗。坐在场边休息,薛安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看着旁边气息微喘、脸上难得有些血色的谢故迟,笑道:“可以啊老谢,深藏不露。以后多来,我带你。”
谢故迟用毛巾擦着汗,没说话。运动后的疲惫感袭来,但精神却有种发泄后的松弛。
“对了,”薛安忽然说,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我下午回来的路上,又路过那花店了。”
谢故迟擦汗的动作一顿。
“没开门。”薛安说,“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纸,写着‘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他看向谢故迟,“你这剂猛药,看来是下对了。她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
谢故迟沉默着。他希望如此。但内心深处,一丝隐隐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曲澜临走前那个眼神,不止有伤心,似乎还有些别的,更深沉、更偏执的东西。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冲个澡,然后我请你吃宵夜?运动完得补充能量。”薛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用,回宿舍。”谢故迟也站起身。
“也行,送你回去。”薛安很自然地说。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夜晚的风吹在汗湿的身上,有些凉意。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
车子开到宿舍楼下,谢故迟下车前,薛安叫住他:“老谢。”
谢故迟回头。
薛安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有事别自己扛着。队里兄弟,随时能搭把手。”
谢故迟与他对视了几秒,点了点头:“嗯。”
回到宿舍,洗完澡,谢故迟站在窗边。楼下已经空无一人。
远处,“澜语花香”的方向一片黑暗。花店暂停营业的告示,不知道会贴多久。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薛安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运动量达标,舒坦。早点休息。[酷]”
谢故迟看着那个酷酷的表情,眼前浮现出薛安打球时神采飞扬的脸。
小孩儿一个……
他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他闭上眼,睡意慢慢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