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gb）》醉明

8、百鬼夜行（下）

　　他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长久徘徊于这里，不记得过往，不记得过去的杀戮和现在的鬼化模样。留存在唯一一抹的印象里，只有轻柔而碧绿的柳树、从树隙里洒在脸上的阳光，模糊的面孔和柔和的声音，她在说，在说什么？

　　他痛苦地捂住头颅，尖锐的指甲直直刺进大脑，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抹记忆都要消散？

　　他的眼前唯有永恒接替的黑夜，在没有她的世界，没有太阳的世界，他如幽魂一般徘徊的唯一原因，只是想找到她……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沾满多少鲜血，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改变，只要看到她就好。她在说什么、她的名字、她的面庞都已想不起来，究竟还要等待多久？

　　（5）

　　穿行于灰烬一般的城市之间，一条又一条轻烟摇曳而去，每一抹烟雾中都映出他们匆忙赶路身影，也映照出画皮一样无穷无尽的妖物。

　　朝夕安自始至终都是沉默的，其他人猜测她面对从古代一觉醒来就变成人间炼狱，爱人还变成了鬼的事实还需要时间消化，也善解人意地没有搭话。

　　朝朝一边无声地清除妖物让前面的路畅通无阻，一边使劲地翻找金匣子里的回忆……记忆太多，即使是神也无法承担，她早早就在意识里织就湖泊和数不尽的金色匣子，将自己的记忆分割成许多份储存进去。

　　但沉睡的时间太长，自己也没摸清楚这个世界的记忆到底在哪里。

　　只是记忆里隐约有着失声怮哭的影子、废墟之上的战场，和漫长如同鲜血一样撕裂的红绸，一直流淌到城墙之前。

　　啊……恐怕这一世，自己同样被压制了记忆，直到沉睡之前才能想起来几分。而想起来的那时候，她已经横尸荒野，死不瞑目地凝视着天空。

　　这次，朝夕安也是无辜惨死的一员啊。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死去，明明已经力攀神明，在密密麻麻游行的世界里。还是和蚍蜉一样弱小无力。

　　无穷无尽的罪孽与惩罚，让当初毅然决然要拯救他的自己，已经感到崩溃和麻木。少女躯壳之下是苍老、疲惫而又沉重的灵魂。

　　而暮辞，当初有着昳丽容貌却笔直如松的仙人，最后也成为了无比凶煞的厉鬼。在无数流放之中都挣脱不去，痛楚本质都不曾消减。

　　她的死亡他的牺牲，一文不值，乃至于走向疯狂竟然都悲哀得无处指摘。

　　这一次又是如影随形的重演，难怪暮辞会这么伤心。她仰首眺望山崖的时候，看到了那一缕暗沉的血色，刹那间就完全知晓。

　　（终）

　　朝朝大笑着，像无数次儿时一样扑进他怀里，他被撞的倒退了几步，正好停在悬崖跟前。越暮辞身子轻微弯曲出的弧度已经空悬在如夜一般深沉的空洞之上，两个人在悬崖前紧紧相拥。

　　朝夕安的面庞在朝阳之中熠熠闪光。她笑眼弯弯，嘴唇不断张合，冲他说着些什么。无比亲密、乃至深入骨髓的声音……厉鬼毫不犹豫剥开肉与腐烂的骨骼，扭曲成耳语的形状。

　　他在泪眼模糊里努力辨认，如同咿呀学语的稚童，难以理解人类的语言，但忽然，就在阳光彻底泼到朝朝和他身上的一刹那，他突然明白了——

　　“让我们再爱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