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gb）》醉明

25、悲壮的反抗……（完）

　　怪物不会死，也不会老，每一张脸的容貌始终定格在十几岁时那种迫人的艳丽，这个年纪的他不愧为花魁之名，当时甚至人们都唤他为妖物。

　　因为美得不似人间之物，那不是清丽脱俗的出尘之姿，而是蛊惑人心的入画之妖。

　　当他再见到朝朝的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怪物的他遵循本能，还是下意识靠近了她。

　　就是最初那样。

　　朝朝虽然力量充盈了些，能够化形成少年模样，但她还是无法承受越暮辞的影响，仅仅是听到他的声音都感到痛苦。

　　但越暮辞，他的神经里只有朝朝模糊的身影，他的眼中早已被鲜血浸染，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一片血腥、飘摇而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到模糊的黑色色块和一缕淡淡的紫色。

　　然后，朝朝哭了。她不是那种楚楚动人的哭泣，而是像过去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她的记忆其实还停留在死前那剧烈的疼痛中，现在由越暮辞带来的疼痛又让她想起了过去。

　　她虽然化形是少年时期，但本质还是个小孩子。她哇哇哇地又哭又叫，简直是大哭大闹的程度，尖锐的哭声和皱缩的五官甚至连怪物都不由自主地疼痛。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怪物眯着眼睛，笨拙地离小姑娘远了一点。下意识想摸点糖人什么的哄她，长长的指甲和无数手臂朝习惯的位置掏去，挖出来的是鲜血淋漓的肉块。

　　越暮辞呆呆地捧着自己的血肉，就那样木然的僵立在朝朝面前。

　　最后他空洞地眨了眨没有睫毛的眼睛，无声地怮哭起来。

　　还是朝夕安发现他在哭，他悲痛得无声无息，除了站在面前极为贴近的她，没有任何事物、甚至连冰冷的阳光也不曾看到他的悲哀绝望。

　　朝朝更凑近了一点，面颊相贴，她呼吸的温度吹拂在皮肤上，能顺着空气中的尘埃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整个人都无比鲜活。

　　早已死去的、不再轮回的怪物，那张鬼气森森的面孔上，又滑落了两行泪水。

　　他终于极为绝望地大哭起来。朝朝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干脆地扑到怪物身上，完全没有害怕过阿辞的扭曲阴郁。

　　“我好疼啊，我好疼啊……阿辞，我好疼啊！！！”小姑娘蛮不讲理地大吼着，她死命往他怀里挤过去，一边嗷嗷哭一边胡乱找他的胳膊。

　　越暮辞下意识地摸出两条胳膊搂住她，又摸出几条胳膊托住她。他终于从无休无止的绝望中转移了注意力，和当年一样把重心都放到了朝朝身上。

　　他不得不哄了朝朝近一个钟头她才算勉强发泄完。朝朝眼睛都哭肿了，她依旧像胶水一样扒拉在阿辞身上，整个人都是纯粹地依赖和黏着他，甩都甩不掉。当然越暮辞也没想过甩掉她就是了。

　　“阿辞，我饿了。”朝朝哭累了，又开始召唤她眼里无所不能的阿辞。

　　越暮辞回想起之前，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要把朝朝照顾好才行。于是他使劲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尚且存活的城镇，托着朝朝就飞驰而去。

　　结果人家都吓跑了。当然，没完全跑掉，他伸长胳膊就捞过来一个吓得嗷嗷大叫的厨子。

　　厨子吓得晕厥过去又被朝朝摇醒了。她情绪消耗太大，身形已经无法维持少年模样，又变成了眼巴巴的小女孩。

　　在巨大到几乎占满酒楼的怪物注视下，厨子抖抖索索做好了饭。朝朝一边吃一边想拽阿辞胳膊叫他也吃，但他胳膊实在是有点多，她随便捞住一条。

　　那胳膊下意识带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以为她要喂，一边几条胳膊给她扎头发，一边几条胳膊摆好碗筷，顺便把饭递到她嘴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那叫一个溺爱。朝朝下意识吃了几口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阿辞！你也吃……”她又被塞了一口。

　　小孩努力抬起脸向上看，她以为阿辞是长得太高了不好吃，于是想爬上去给他喂。

　　越暮辞自然是纵容地全顺着她来，朝朝被手臂托到他脸侧才发现，阿辞嘴长得有点多。她呆呆看着那一堆若隐若现的脸，端着勺子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最后她努力给每个能看到的嘴都喂了一口。

　　“阿辞，你吃饱了吗？”朝朝皱起脸，她有点苦恼，手都举累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又发生了许多遍。伴随理智逐渐恢复，越暮辞终于能够勉强收敛成人类的样子。

　　朝朝却在这样的时候，被迫长大了。

　　原因很简单，越暮辞越来越强了。他如今的力量本就是由极端浓烈的情绪化作，朝朝在这世界上的每分每秒，他由此产生的爱意也在源源不断地膨胀。

　　极端爱憎和无数绝望痛楚的力量终于扭歪了他，倾斜了这世界。他们的初世界，终于有了登神的资格。

　　可惜那些极力促成的家伙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越暮辞紧紧把朝朝护在身后，漠然地飘过一缕思绪。

　　随着使者到来，他们也发现了朝朝。朝夕安如同璞玉，明明是由怪物陪伴着，她的心性却极为坚韧而纯稚。

　　于是他们让她飞速长大，瞬间有了成熟的思绪。最终朝夕安做出了决定。她认为要脱离整个世界一段时间暮辞才能好转，毕竟他的一切痛楚都是由这里铸就。

　　可惜……无论是人、是仙，还是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朝朝成长得太快，她还没有完善的思绪就被带入了新世界，迅速地工作,一路飞奔到了那一刻。

　　她抛弃了阿辞，独自前往战场，毅然赴死。

　　越暮辞知道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全部扭歪了。

　　他一直在等她回来，从朝朝工作开始他就在等，他知道朝朝大约是烦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注，一下子变成大人后她就跑掉了。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她。越暮辞只能等。

　　现在他等不了了。越暮辞本就是因为极强的实力才登神，他只是因为朝朝才苦苦支撑着不然理智崩盘罢了。

　　在再度碾压神界之后，濒临崩溃的他才又听到了可以复活朝朝的方法，自然也知道了真相——

　　他们是故意的。为了掌控越暮辞这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试图把朝朝先逼死。少年人依旧满怀大义地离去，他们才发现，失控的怪物完全无法掌控，反而会彻底毁灭这个世界。

　　朝朝复活之后才知道这些。女子身形挺拔，她依旧以为是暮辞不顾一切想要复活自己，现在她要跟着他受罚，不断前往子世界维护稳定。

　　顺便把他捡起来。

　　后来啊，她一次次穿梭，一次次成长，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和越暮辞的心意。

　　他对自己的爱超越了爱情和亲情，那是生死不可分割的黏稠，他们就如同彼此的半身，仿佛心脏是在对方的胸膛之中跳动。

　　朝朝不是一开始就爱上他的，只是一次次陌生相遇之下依旧为彼此撼动的心跳，不可分割的羁绊逐渐让他们真正加深了那深入骨髓的感情。

　　这份心意，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