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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言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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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和妹妹窝在屋角的小榻上,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的话,妹妹攥着她的手,把近来村里的新鲜事一一讲给她听。
她的手腕还缠着根红绳,说是隔壁阿婆给编的,能保平安。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辉漫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可天终究要黑,翠明楼的规矩,容不得她多留。
月季轻轻捏了捏妹妹的手,声音软却带着不舍:“小诗,时间不早了,姐姐得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好吗?下次姐姐再来看你。”
言诗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乖巧,攥着红绳的手紧了紧:“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姐姐你放心吧!我还会帮你看着院里的雏菊,等你回来开得正好!”
月季蹲下身,将妹妹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孩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几秒后,她狠了狠心松开手,揉了揉妹妹的头,转身快步走出院子,不敢回头看那道小小的身影。
生怕多看一眼就不想再回头…
顾梦依旧站在栅栏外,青衣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她就那样安静地候着,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槐树叶,见月季走来,才抬眸看来,眼底无半分催促。
月季走到她面前,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强压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垂着眸,声音轻得像蚊蚋,却带着藏不住的歉疚:“为什么?”
顾梦微怔,抬手将槐树叶揣进袖中,挑眉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月季抬眼,眼眶通红,积攒的委屈与疑惑一股脑涌出来,“为什么要故意说利用小诗来逼我?为什么又以我的名义来照顾她?为什么我误会你的时候,你半句辩解都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激动的情绪让她本就未干的泪水再次滚落,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顾梦的眉头瞬间蹙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珠,心底漫上一阵心疼。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月季的脸颊,替她擦去温热的泪水,动作放得极柔。
“我最开始找你,怕你不肯答应帮我,走投无路才想到这个法子逼你、骗你,这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里那扇半开的木门,声音轻了几分:“我来见你妹妹,看她一个人守着破旧的屋子,心里难受。可我怕我直接送东西给她,她一个孩子,不敢平白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便想着以你的名义,她总能安心些。”
“你误会我,我没辩解,是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本就有愧于你。”顾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月季脸颊的泪痕,语气满是愧疚,“你恨我、怨我、骂我,都是应当的,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她耐心地答着每一个问题,没有半分敷衍。
月季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又难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顾梦见状,伸手轻轻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抬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背,礼貌地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知道,月季在翠明楼熬了太久,心里的压抑与委屈攒了太多,今日这些话,这些泪,不过是寻了个发泄口,她需要时间,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释放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她,任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任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月季的肩膀渐渐停止颤抖,她轻轻推开顾梦的怀抱,垂着眸,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谢谢你。”
顾梦看着她泛红的鼻尖,温柔地笑了笑,指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没事,应该的。”
回去的路上,夕阳渐渐沉落,天边染开一片橘红,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走了些许燥热。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安静,顾梦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我听见你……刚刚叫你妹妹小诗?她叫小诗吗?”
月季闻言,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想起方才被顾梦抱在怀里的模样,心头竟有些发烫。
她故意偏头看向路边的野草,不看顾梦,却还是慢慢开口:“她叫言诗,语言的言,诗句的诗。”
话音落,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顾梦的侧脸,轻声问:“那你呢?一直叫你月季,那……你的名字呢?”
月季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气息淡了几分,安静了几秒,连晚风都似停了一瞬。
顾梦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不愿提及,便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开口:“没事,你不想说便不说,我……”
“我叫言襄。”
月季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金子旁的那个襄,襄助的襄。”
顾梦抬眸,撞进她泛红的眼眸里,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所有的棱角。
她看着月季,一字一句,语气无比坚定:“不,你叫言襄,言襄的言,言襄的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言襄的心底,瞬间化开了她心底积攒许久的寒冰。
她以为,自己的名字早已被翠明楼的风尘掩埋,以为从今往后,她便只是那个任人差遣、没有自己姓名的月季,却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念出她的名字,将“言襄”二字,牢牢刻进这晚风里。
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人,想知道她的名字,她不是月季,只是言襄。只是那个想护着妹妹,想逃离泥沼,想有个安稳归处的言襄。
鼻尖再次一酸,可这次的泪水,却不再是委屈与难过,而是藏着许久的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她偏头看向顾梦,夕阳的光落在顾梦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轻轻的,暖暖的,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她抿了抿唇,将即将滚落的泪水逼回去,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这是顾梦第一次见她笑,不似翠明楼里的逢场作戏,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像山间初开的雏菊,干净又温柔。
两人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将彼此的身影揉进橘红的暮色里,一路的安静,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