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修仙不如爱我》梧桐落叶风

6、涂药 我会想你

　　“嗯……嘶，等等……”

　　冰凉的膏体涂抹在肩头的位置，激起后背的一震战栗，许临昭想要转头去看身后那人，却被那不清不重的力道止住了动作。

　　“想要我做什么说便是，”屋内青烟袅袅，成翎壁垂眼看向那片青紫，指尖挑了些许药膏按在那处，涂抹揉搓，直至周围泛红。

　　见手下人还在微微颤抖，他叹了口气，“我怎不知你这么……”

　　从前受了伤都是等它自己愈合，顶多缠两圈纱布，哪有人为他这么涂过药，许临昭想要将自己藏起来，却被那人死死按在榻上。

　　力道不重，却充满压迫意味。
　　“别动。”

　　若他此时转头，便能看见成翎壁脸上的笑意，“是嫌我太重了，若是轻了只怕那片瘀血化不开。”

　　许临昭支吾半晌还是认命道：“算了师父，你力道还是再用得大些吧。”总好过又轻又重的折磨人。
　　“依你所言。”

　　……他错了，这感觉还不如刚才。

　　见他无言沉默，成翎壁轻声问道：“除了肩膀这处，别的地方有不适吗？”

　　“还可以，”许临昭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呼吸更顺畅了些外，并不半点不同，“是我身体有什么不对吗？”

　　“父亲已帮你将灵根处封印解开，”成翎壁语调未变，眸色却暗沉下来，“如此看来我替你寻的物件倒是用不上了。”

　　原来这人当时是去忙这个了。

　　许临昭松了口气，心里涌起过一阵复杂，“多谢。”
　　“我是你师父。”

　　可他却很难将这一切全都当成理所应当。
　　于是他开玩笑似的问道：“若是我天赋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会不会后悔那日将我从沧海城中带出。”

　　成翎壁深深看他一眼，“我带你出来，无关天赋。”

　　“所以你认为如果当日你不说那句话，今日就不会修炼的如此痛苦？”成醒托着下巴，与许临昭坐在房檐上。

　　月光如水，散下斑驳的银辉，点亮了手中的藏书，却点不亮许临昭灰暗的心。

　　他不死心的想要再次引气入体，脑子按照书上写的步骤在体内飞转了好几个周期，可周围的灵气却怎么都不搭理他，依旧如同前几日那样。

　　成醒看他又一次睁开了眼，便知结果，“失败了？看来离天近点也无法解决你的问题。”

　　见许临昭还是一脸凝重，他打了个哈欠，“要我说，其实我哥对你的期望就是你能过得好，每一日开开心心，入道这件事呢还是需要一个契机，要不我们先回去睡一觉？”

　　许临昭终于开口了，他看了成醒一眼，“你困了就先回去睡吧，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一听这话，成醒甩了甩头，拽住他的衣袖劝道：“你在这干等着也看不出什么来，不如再去寻几本基础心法，这次我帮你挑，保准让你三日练气。”

　　师父还有三四日便要去闭关，若这三日真的毫无成就，怕是要污其盛名。
　　只是成醒说的对，这本书都快被他翻烂了，就连其中字句也背得滚瓜烂熟，确实该换一本了。

　　“算了，”许临昭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四五层高的地面，又重新坐了回去，“你要不先下去？”
　　成醒望着那单调的木梯，也坐了下来，“还是你先下吧。”

　　许临昭看着他，“你为何不下？”
　　“难得在冬日见此月圆盛景，想多欣赏一番，”成醒反问，“你呢？”

　　在言语这方面，许临昭比成醒实诚许多，“腿软，下不去。”
　　“……英雄所见略同，”成醒深吸一口气，“要不摇人来救我们？”

　　说得这么笼统，其实能选择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就在真的要捂着脸搬救兵时，一盏明黄的光突破了夜色，向他们这边缓缓行进。

　　灯虽小，但提着他的人在许临昭眼中本身就闪着耀眼的光，他扒住房檐向低下看去。
　　白衣少年提着一盏烛火，抬首向他望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归家。”

　　“等你来啊，”许临昭指了指扶梯，“若是我二人一同扶持着踩上去，这梯子怕是就踏了，所以这次换你来接我？”

　　“好，”成翎壁将灯放在脚边，上前几步伸出手，“你只管下来便是。”

　　风声在那一刻停了，成醒刚想阻止身旁这人的疯狂行为，却发现许临昭竟丝毫没有犹豫，翻身向下跳去。

　　红衣猎猎，被风吹起，如一片离枝的枫叶，猛然坠落却因而被风托着而慢悠悠落地。

　　成翎壁按住他的肩，见他鼻尖滑落一丝汗水，眼神明亮全无过去几日半点艰涩，便知道这人现在应当很开心。

　　许临昭看着他，平稳住呼吸后突然笑了，“这么高的地方也能接住我啊。”
　　“理所应当，”成翎壁将灯递给他，眉目柔和，“夜深露重，早些休息。”

　　见两人转身便要走，成醒就算再不忍打破两人氛围也要喊出声了，“哥！哥！我怎么办！”

　　“下楼梯。”
　　“塌了怎么办！”

　　许临昭悠然自得的说道：“塌不了，这梯能还能盛你一人，直接下来就行，我与师父在这里看着你。”

　　成醒反复回头，小心翼翼的往下走，提着灯的二人也在他请求的言语下离梯子越来越近，直到最后最终落地的那一刻，“咔嚓”一声，最后一截木板果然不负众望，从中断落分而坠地。

　　……

　　“你若是闲得没事干就别在屋里瞎晃，”许临昭又翻开了一本书，看了一会儿后便心如止水的闭上了眼。

　　成醒抬起将竹简挨个抬起，随口回道：“哎呀你不懂，我要找的东西可非同一般。”
　　“你不说我怎么不懂。”

　　沉闷的碰撞声不断响起，终于在许临昭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成醒重新凑了过来，露出一副想要干坏事的笑，“哥，你知道我哥画的画一般都放在哪里不。”

　　“在抽屉里，”许临昭向角落一指，“那画什么来头，让你这般寻找。”

　　“兄长曾用八年做了幅图，”成醒似是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有人说那幅图是天道赐蕴，我却认为那图中的是兄长珍视之人，只关自身，无关修炼。”

　　许临昭挑了挑眉，从椅子上直起身，“不论作画原因为何，若这幅画真有如此来历，只怕是难以寻到。”

　　“找到了，”成醒兴冲冲的捧起一个长盒起身，与其他物事相比，那盒上落的灰确实要比其他物件更少些，足以看出是主人心爱之物。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时，许临昭心中却有些异样。

　　成醒小心翼翼将盒盖揭开，解释道：“你帮我把它铺平，我其实有预感，这图还没有画完。”
　　许临昭将手搭在那只想要拆开绳子的手上，问道：“你确定师父让你看？”

　　“当然啊，”成醒看着他，恍然大悟的应了声，“我不主动向我哥要，是因为我每次见到必问他这幅画的后续故事，他嫌我烦，所以才不主动带着画来我面前。”

　　倒反天罡，许临昭将手收了回来，示意他将它拆卡，毕竟他也很好奇，这画里究竟是何人。

　　那是一副很普通的水墨图，点着红梅的树枝，棱角分明的石头，以及一个右手拿剑的背影，红色发带将白发束起，左手搭在自己身上似抓住了什么，但图中却未完全展现。

　　“就是这个人，我怀疑应当是兄长的至交好友。”成醒坚定的说道：“他可是很少画人像。”

　　这恐怕算不得人像，更何况那人的篇幅占的较少，连红梅都比他大只。

　　许临昭站起身来，仔细看着那幅图，比对了视角，才发现着墨的位置居然是从上方而来，按照空白的地方来讲，那人怕算不得此画主角。

　　“看完了记得给师父收拾好，”许临昭重新坐回凳子上，打了个哈欠，在这里待的越久就越容易犯困。

　　他索性一只手撑着额头，两只眼睛半阖的看着成醒收拾，就在真要睡着时，那画中红绳貌似移了位置，飞扬冲他而来，待眼前阴翳一闪，再看去，却发现也没发生，成醒正要将东西放回盒子里。

　　许临昭愣怔的揉了揉自己眉心，莫非真是他困过劲了？

　　“哦对了，你把这三本书拿走，”成醒将书放在他面前，“若不是以给你找书为借口，我怕是都进不来这间书房，上面两本是我当年修炼的心法，垫在底下那本算是奇门外道，若你实在修炼不出来了再去看它，忆苦思甜，说不定就能成功。”

　　“多谢。”
　　“谢什么，我先走了。”

　　许临昭看着那三本书，鬼使神差的将它们带回了静室里翻越起来。
　　上面那两本虽更基础些，但到底还是那些套路，唯有底下那本，提出了不同于以往的路子，逆行经脉。

　　怪不得成醒说这本书算是奇门外道。
　　他刚想将这本书放回去，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成翎壁有些疲惫的神色。

　　或有家事烦扰，但那是少数。大多时候怕是为他不能引气入体而发愁。
　　试试吧。

　　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呼唤着他，许临昭只是犹豫了一刻，便按照书上所写运转了心法。

　　与往日不同的是，灵气再也不想游弋的飞虫一样停无定处，而是似有所感的聚在一起，绘织成一片实体的光，化作一道冷流注入体内。

　　但在运行周天扩大至奇经八脉时，冷流骤然沸腾起来，宛如岩浆一样灼烧着全身。

　　许临昭想要停下，却毫无章法，只能尽力约束冷流在经脉内运行，形成闭环。

　　在如此折磨下，骨与肉经过长时间的淬炼，似乎与血脉完全脱离，身体因两种完全不同的折磨，已然快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轻飘飘快要飞天，一部分沉甸甸即将融于土。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可能会死。
　　就在晕厥前一刻，一道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我刚醒来你便要将自己整死了？”

　　什么东西？
　　只可惜他现在疼得牙齿发颤，回不了任何话。

　　“顺行吸收的是灵气，逆行自然取的是浊气，”声音指挥到，“把灵气排出体外。”

　　浊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还用想，自愿进你经脉运行且造不成伤害的便是浊气，怎么变这么蠢了。”声音嘀嘀咕咕。

　　许临昭忍着撕裂的痛意将灵气排出体外后，感受到空气中稀薄的浊气后气笑了，“你真没骗我？”

　　“骗你做什么，这两气相对，一阴一阳，城中灵气浓郁浊气便稀薄，虽少，但也足够你引气入体突破了。”

　　它虽在空气中存在稀薄，但一进入身体就极为霸道的横冲直撞，为他开筋拓脉，完全不的顾忌宿主的意愿。

　　比起刚才的灵肉分离，现在的疼痛更像是一种发生于现实的凌迟。
　　到底哪里温和了？

　　“体内仍有灵力残存，它自然要先为你排杂，忍住便是。”
　　原来是自己造的孽。

　　或是日转月移，飞鸟静走，水露坠地。
　　待许临昭再次醒来时，神思清醒，却不知过了几何。

　　身上的衣服被浸润，重重坠落于地，许临昭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一时间有些站不起来，索性将外袍脱下，谁知内里也是如此，被血晕染成了其他颜色。

　　“不着急出去，你先学道术法将自己清洁一下。”声音懒散的说道。

　　“你还在啊。”
　　“对啊，为了看你热闹，我可以等很久。”

　　许临昭看着指尖冒出的火光，有些疑惑，“浊气外显似乎和灵气并无不同。”

　　“一般人看不出什么差别，但有门道的人见此，便可观之细节。既然你也能引动灵气，你可以将其包裹在浊气外与体外，双重保障。”

　　他现在接触到灵气就泛疼，若是将灵气覆盖于全身，岂不是等同于将自己放置于火堆中日日炙烤，直至熟透。

　　看来他自虐一样的修行路还道阻且长。
　　花了半个时辰将静室内收拾干净后，许临昭拨弄着腰间的玉佩，心中忐忑浮现，师父怕是在外面等了许久，只是他该怎么说这件事呢？

　　思考了许久后，也未曾想到什么法子，他只好拎着书走了出去。

　　临朝城离太阳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也会下雪，许临昭踩在薄雪上漫无目的的走，却在亭中发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吓得他连忙找了个树藏在后面。
　　“……你这是干什么？”

　　“别吵，我在想应对措施，”许临昭观察着亭中的人，许久后才发觉他应当是睡着了，“我该怎么跟我师父说修炼了浊气的事情。”

　　“你不能不说啊。”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
　　“你若是想给你师父造成麻烦，就去一五一十交代。”

　　许临昭彻底歇了心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大氅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

　　也不知成翎壁在这里呆了多久，眼下浮现出了淡淡的青黑，睫毛上还挂了露珠。
　　许临昭放轻呼吸，集中注意力将衣服盖在了他身上，一转头却刚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成翎壁看着他陡然睁大的双眼，笑了，“我有这么吓人吗？”
　　许临昭扫了扫石凳上的水坐了下来，过好久才缓过神，“吓人的不是你。”而是我做贼心虚的行为。

　　“恭喜阿昭顺利突破，”他站起身走到许临昭身前，有些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头发，“三天三夜没休息，应当饿了吧。”

　　“这么明显吗，”许临昭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起来也没好好休息。”

　　最后两个人商量半晌，都觉得吃饭比睡觉要重要些。

　　走之前，成翎壁将放在最上面的书拿了起来，“成醒给你的？”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成翎壁看出他心中所想，轻咳了一声，“曾经有个倒霉蛋尝试照着此书练习，若无他父亲在身旁看顾，怕是会气血逆行而绝。”

　　“哥！许临昭出……嚯，看来我来的真是时候！”
　　“倒霉蛋来了，”见成醒欢快的跑了过来，成翎壁将书扔进他怀里，“把书收好，少研习些歪门左道。”

　　“哦，”成醒看清书名后连忙将他塞进袖子里，两手背在身后，朝许临昭使眼色，“你饿了对吧。”
　　“嗯？嗯。”

　　“哥，我请你们吃饭怎么样？”成醒往许临昭身旁凑。
　　成翎壁看了他一眼，“不必，有事要麻烦你帮忙，到地方了再说。”

　　直到成翎壁走出一段距离后，成醒才低声开口，“你怎么将这本书放到我哥面前了？当年我闹着玩差点出事后，他差点把我踹飞五座山头。还是我爹说我需要修养，哥才没下得去手。”

　　许临昭眼睫一颤，“他很看不上这种修炼方法吗？”

　　“你这样说，也没什么错，”成醒皱着眉思索道：“毕竟它不属于正统心法，这种不属于大道上的书，除了我以外很少会有人看得上，我昨天也是病急乱投医才给了你。”

　　幸好他没说出口，藏在衣袖下的手无意识攥紧，过了许久后，他才听自己轻声说道：“你把书给我吧，放我这里起码安全些。”

　　成醒倒没有多想，毕竟这种书烧一本少一本，与其放在他那里垫桌角，还不如交给没看过它，对它感兴趣的人，“下次别放在兄长面前看就可以，他这种学传统道法心法的人怕是看不上。”

　　“知道了。”许临昭将这本书藏在了储物袋的角落里。

　　醉花楼不亏有此名号，向下望去，满堂皆是花醉客。
　　许临昭听着楼下人的热闹，看着被拦在窗棂的花枝愣着神。

　　屋内茶香如轻烟般溢出，成翎壁待菜上齐后才闭门说道：“今晚我便去闭关，所以你们明日就要去学堂里报道，成醒，你带着阿昭一起过去，流程你应当都熟悉。”

　　成醒一惊，“这么快，去哪里啊？”
　　“执法堂。”成翎壁悠然喝了口茶，尾音带了些许笑意。

　　许临昭为了掩饰自己的笑容，也连忙用茶杯遮住了脸，唯留成醒一人呆坐在原地。

　　“前段时日我才刚被放出来，”成醒定定看着他，“哥，你还准备让你弟活着吗？”

　　“有阿昭陪你，还担心什么，”成翎壁见成醒神色灰暗，机械的夹着菜，又加了些筹码，“待我出关后，会让父亲放你出去，随你去各地玩，路上所有的灵石我全部报销。”

　　“当真！”
　　“我从不说谎。”

　　成醒被很快哄好了，但许临昭没有，他沉默地吃着菜，偶尔搭几句话，直到成醒走后，才诉说出不舍，“要闭关多久。”

　　“五年，等我五年。”
　　许临昭走了过去，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别忘了给我回信。”
　　“知道了。”

　　困意突如其来席卷了他的意识，许临昭靠在上面不愿起身。
　　恍惚中，似有熟悉的触感碰了碰他的脸颊，“受了伤便好好休息，我带你回去。”

　　如此，两人再次步入风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