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反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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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大侠救我！”
寂静的空气被这声稚嫩的呼救打破。
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魏明呼喊。
魏明稍稍抬眼，方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三个壮汉，连同那个呼喊的小孩，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四肢徒劳地在空中划动，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恐。
“哦？救你？”魏明掸了掸衣袖，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可以啊。”
他顿了顿，目光饶有兴味地锁住那孩子，“不过我只听见你喊‘救我’，没让我救他们……那我只救你一个，不救他们，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小孩李离徵彻底僵住了。他慌乱地看向那三个壮汉——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是眼神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他的威胁。
姐姐苍白的脸、弟弟怯懦躲闪的模样在他眼前闪过……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哎，这就难办了。”魏明苦恼似的揉了揉额角。
下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金芒。
神识如网铺开，瞬息覆盖整座山头——找到了，两个微弱的气息，正蜷缩在山脚废弃的猎户窝棚里。
“那这两个，”魏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李离徵浑身血液都凉了，“你也不打算要了，是吗？”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两声惊恐的尖叫。
只见一瘦一幼两个孩子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眨眼间飞越山林，“扑通”两声轻响，落在了院子中央，正是李离徵的姐姐李离宫和弟弟李离羽。
“姐姐？！弟弟？！”李离徵失声喊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眼前这个男人的力量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难以捉摸。他害怕自己任何反应都会激怒对方，给姐姐弟弟带来灭顶之灾。
“妖怪！你是山里的妖怪！”被称作“黑熊”的壮汉目睹这非人手段，在极致的恐惧中嘶声裂肺地吼叫起来，“我要下山……找人来把你们这些妖怪全烧了！”
魏明终于厌倦了这场闹剧。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轻轻捻了下指尖。
李离徵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灼热的氛围似乎连喉咙都烧干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壮硕如熊的身影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瞬间化作飞灰，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午后的光线里。
没有血迹，没有残骸，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死一样的寂静。
钱钱呆呆地站在原地，冒出一身细密的冷汗。
一个人，一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轻描淡写，像抹去一粒尘埃。
她忽然想起茶楼那个午后，魏明带着笑意的脸。如果当时……如果自己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捂住嘴，踉跄着退了一步，什么信任、家人、未来、修仙……刚刚在她心里萌芽的一切，随着那抹飞灰，瞬间崩塌成碎片。
“别看。”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是金焕。
他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
“师父他做的事，都有他的道理。” 他声音很低，嘴角还挂着一缕血痕，眼神却异常清醒。
钱钱恍惚地转过头，看到他唇边的血迹，下意识地伸手，用微颤的指尖替他擦去。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黏腻触感。这是真实的，而刚才那灰飞烟灭的景象，也是真实的。
巨大的割裂感让她头晕目眩。
“好了，” 魏明仿佛只是拂去了身上的一点灰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意，目光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另外两个壮汉，以及愣在原地、面无人色的李家三姐弟。
“戏也看够了，闹也闹完了。”他踱步到三个孩子面前，微微俯身，脸上是和煦的笑容，与方才判若两人，“我看你们三个，根骨都还不错。这世道乱，与其在外面飘零，不如留下来，给我当徒弟。”
他又瞥向那两个几乎吓瘫的壮汉：“至于你们俩，以后这山门，就归你们看守了。”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也无可反抗的绝对力量。
一直强撑着站在旁边的章世宜，见状立刻哑声开口：“师父，这几个孩子受了惊吓，我先带他们去安顿……”
魏明回头，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捂着的胸口停留了一瞬，语气却故意板了起来：“你自己伤都没处理，安顿什么？老实待着！”
他看向脸色依旧惨白的钱钱，声音放柔了些，“大家……都缓一缓。”
哪怕自己胸口还闷痛着，章世宜也还是忍不住挪到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旁边，用最笨拙却也最轻柔的声音说：“别怕，没事了……这里，以后就是家了。日久见人心，慢慢你们就懂了。”
魏明在一旁静静看着孩子们的背影，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院中，并指凌空划了几下。
无形的力量拂过，打翻的灶台、散落的狼藉自动归位，又扩大了院子，新建了几间屋子。
不过一天光景，却已沧海桑田。
钱钱坐在炉灶前舀着水，看着跳跃的火苗，只觉得心头一片空茫。
她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茶楼的枷锁，抓住了“自由”的衣角，可魏明弹指间让人灰飞烟灭的那一幕，像一盆冰水，将她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名为“希望”和“信任”的微小火苗，浇得只剩一缕呛人的青烟。
自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去留、生死，或许也只是别人一念之间。
怀里一动，一团暖烘烘、毛茸茸的东西蹭了出来。
是小金。它用小脑袋拱着钱钱的耳垂，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她。
钱钱将它捧到手心，看着它黑曜石般纯净的眼睛，轻声问：“小金，你是师父给的……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你能感觉到，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算了，我在想什么呢。他那样的人，想做什么，又岂是我能揣测的。胡思乱想，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将她淹没。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我来帮忙吧。” 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钱钱抬头，是那个少年的姐姐。
她比钱钱高了不少，眉目清秀温柔，身姿却有些单薄，脸色是担惊受怕和颠沛流离留下的苍白。
此刻正怯生生地扶着门框，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啊。” 钱钱压下心头的烦乱，递过去一个葫芦瓢，指了指水缸，“一起舀水吧。”
“我叫钱钱钱，三个字都是铜钱的钱。” 钱钱主动介绍自己，试图打破沉默。
李离宫点点头，接过瓢，默默开始舀水，并不多言。
气氛有点尴尬。钱钱清了清嗓子，又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李离宫。”女孩的声音很轻。
“哪三个字呀？”钱钱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木子李，离开的离，宫商角徵羽的宫。”
“哦……”钱钱点点头，话题似乎又断了。
两人默默将水舀满大锅，盖上木盖，然后并肩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橙红色的火舌舔舐锅底。
长久的沉默后，竟是李离宫先开了口，她侧过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钱钱愣了一下，想了想，用一个最直接的词概括：“修仙。”
“修仙？” 李离宫的眼睛微微睁大，苍白的面颊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红晕，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甚至有些炽热的笑容。
“刚才那位……仙人，是你们的师父吗？他……好厉害。” 她说“厉害”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向往。
钱钱点了点头，但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抹消散的飞灰，胃里一阵不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刚才……你看着，不觉得害怕吗？”
“害怕？” 李离宫似乎有些不解，随即笑容更盛，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狂热，“不啊，我觉得……很好玩。我第一次飞起来，感觉好奇妙，风在耳边呼呼的。”
她甚至轻轻比划了一下，眼神亮晶晶的。
钱钱感到一阵荒谬的错愕。
好玩？奇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说得更明白些：“不，我是说……师父他，那么轻易就……让一个人消失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可能也有家人，有朋友，在官府有户籍，万一他的失踪被人追查……”
“那又怎样！” 李离宫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钱钱的话，脸上那种天真的笑容瞬间被一种刻骨的恨意取代。
她盯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握住烧火棍，指节发白。
“他们杀了我的爹娘，烧了我的家！”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字字如刀，“只剩下我、离徵和离羽……我弟弟，离徵，他才十岁！他自愿去给那些人跑腿、探路、做最脏最累的活，就为了换我和妹妹一口吃的，能活下来！”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样的人，死不足惜！我恨不得……恨不得亲手将他们千刀万剐，再把他们的烂肉丢进最脏的茅坑里泡上十天十夜，最后扔去喂野狗！”
她猛地停下，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缓缓转过头，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钱钱，眼中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换上深深的歉疚和不安。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你……你刚才还被我弟弟……” 她低下头，声音重新变得细弱，“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帮着坏人做了坏事。你恨我们也是应该的。我是姐姐，我会……尽力弥补的。”
钱钱确实被李离宫刚才那番充满血腥气的话吓到了。那浓烈的恨意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收敛起所有獠牙、重新变得怯懦而自责的女孩，钱钱心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很多想法，或许真的太“天真”了。她总在想着“两全其美”，想着“对错分明”，想着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没有伤害的“完美”解法。
但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完美？
李离宫的经历，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世界的另一副面孔——那里没有温吞的道理，只有血淋淋的生存和以牙还牙的仇恨。
魏明的出手，或许狠辣，但对于李离宫姐弟而言，那就是唯一的“救赎”，是黑暗里劈开的一道生路。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开了，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钱钱伸手，轻轻拍了拍李离宫紧绷的脊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尝试理解的善意。
“水开了。” 她轻声说，“先……先喝点热水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反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