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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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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上,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山涧细流掠过青石。窗外,长白山余脉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块被揉皱的灰蓝色的布。
她刚满十八岁,却已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在昏黄的灯下熬过——父亲金承焌的咒骂声总在灯影里炸开:“丫头,别白费力气了!书读得再好,也变不成金疙瘩,将来还得嫁人,给婆家当牛做马!”她把这咒骂咽进喉咙,只把头埋得更深,灯光映出她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泪珠。
试卷上“人生理想”一题的空白处,她写下:“我想成为照亮山沟的光。”笔迹清瘦却倔犟。她想起去年冬天,父亲劈柴时瞥见她偷偷在灶台边背书,一把夺过书本摔进火塘,火苗“腾”地蹿起,映亮了母亲李云顺躲闪的眼神——那眼神像被霜打蔫的野花,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什么。弟弟金哲勇却在一旁嗤笑,手里捏着父亲刚给他的半块糯米打糕……
公布成绩那天,金英子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她也没看分数,只记得自己坐在全县前二十的座位上,接受嘉奖,却指尖冰凉。
从学校一路跑回山坳里的家。山径崎岖,她跌了一跤,膝盖渗出血,却顾不上疼,只想着应该如何面对父亲……
推开吱呀作响的土屋门,父亲正蹲在灶前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震得金英子一阵心慌。母亲李云顺在灶台边揉面,面团沾了满手,头埋得极低。弟弟金哲勇斜倚在火炕上,啃着刚掰的玉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纵和慵懒。
“阿爸吉,我……我应该考上了!”金英子声音发颤:“我的成绩在全县前二十……”
父亲的斧头“哐当”砸在地上,他猛地转身,面沉似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金英子那张因为胆怯而惨白的脸:“考上?考上个啥!”他的唾沫星子喷在金英子脸上:“读那么多书?将来还是得嫁人!老老实实在家干活!等你嫁人了,我还能多份彩礼!”
李云顺的嘴唇翕动,却只挤出几个气音:“承焌……”便又埋下头去揉面……
弟弟金哲勇“噗嗤”笑出声,把玉米棒往地上一扔:“姐,你还是别去上大学了,省得浪费钱。我正愁着没人帮我补课呢。”他眼睛亮起来,像在算计着什么。
金英子僵在原地,胸腔里像塞满了滚烫的炭火。她想吼,想撕碎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窗外的山风灌进窗户,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走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早已明白了,这个家不是家,是座用传统筑成的坟,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转身冲进屋里,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滑坐在地。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流进衣领,像山涧里冻住的溪水,冷得刺骨。
夜深了,山风在屋顶呜咽。金英子蜷在炕角,彻夜未眠,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后的清晨——边防战士肖煦递给她的那杯温热的水,想起他微笑着说:“小妹妹,你眼睛亮,像能照见山外头。”那声音还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第二天,她翻过两座山梁,来到了一年前来过的地方。边防站的哨所隐在密林里,带着威严的气息。肖煦正站在哨位上,肩章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他一眼认出她,眉头微蹙:“金英子?怎么是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金英子没说话,只把脸昂得很高,努力不让眼里的泪水滑落,但她的肩膀却剧烈地抖着。
肖煦心头一紧,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委屈,是山石崩裂般的绝望。他带她到哨所值班室,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说吧,金英子,到底怎么了?”他声音低沉,像在安抚受惊的小鹿。
金英子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阿爸吉……不让我去上学。他说……读那么多书,将来还是得嫁人……”她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肖哥,我考得很好!全县前二十!可他们……他们要埋了我!”
肖煦的手猛地攥紧了搪瓷缸。他想起一年前那个清晨。金英子因为感激而变得通红却又亮晶晶的眼睛。他从未想过,一个山坳里的朝鲜族姑娘,竟被传统的巨石压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他喉头发紧,想起自己读过的所有相关政策法规,其中有国家保障少数民族受教育的权利,对边远山区少数民族学生给予助学金、奖学金支持……作为一个边防军人,他不能越权去帮她,但绝不能袖手旁观。
“别怕,”他声音很轻,却像山岩般沉重:“我帮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