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的花语 · 坚贞不渝》净飔居士

10、（十）

　　肖煦拿起值班室的电话：“总机，请接周指导员办公室……”

　　很快，走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指导员周振邦推门进来，他大约四十多岁，面容严肃，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散发着威严的气息。他迅速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目光落在脸色苍白却眼神复杂的金英子身上。

　　肖煦立刻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而清晰：“报告指导员！这名朝鲜族女学生金英子。因家庭原因被迫放弃大学录取资格，情绪极度低落，前来我哨所寻求帮助……”

　　周振邦的眉头瞬间拧紧，他看向金英子，语气平缓：“姑娘，别着急，我们会尽力帮你的。你先说说具体什么情况？家庭原因？放弃大学？”询问中也带着一丝凝重。

　　周振邦沉稳的目光落在金英子身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窗外，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

　　“我……”金英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浓重的朝鲜族口音：“我叫金英子，家就在山下安宁村。”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这次高考，我考了全县前二十……”她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团被体温微微焓热、却依旧皱巴巴的成绩单，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边缘已经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刺目。“阿爸吉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弟弟是男丁，是顶梁柱……让我……在家干活，帮弟弟补习……”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她咽了回去，眼泪无声地滚落。

　　周振邦和肖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周振邦走到金英子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读书是好事，是改变命运的路。你阿爸的想法，是传统思想，但不对。男孩女孩，都有读书的权利，都有用知识建设家乡、改变命运的权利。这事，部队不能不管。”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肖排长，通知全连干部，半小时后，连部会议室紧急会议！”

　　“是！”肖煦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他转向金英子，语气放缓：“跟我来，先去食堂吃点东西，暖和暖和身子。”

　　半小时后，连部会议室里，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边防连的干部骨干，气氛异常严肃。周振邦站在桌前，言简意赅地介绍了金英子的情况和面临的困境。

　　“……情况就是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朝鲜族姑娘，高考拿到了全县前二十名的好成绩，却因为家庭重男轻女的观念和实际压力，可能被迫放弃改变命运的机会。”周振邦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同志们，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驻地就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帮助驻地群众，特别是帮助这样一个有理想、有能力的年轻人圆大学梦，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不仅关乎一个女孩的未来，更关乎我们守护的这片土地上，知识能否真正改变命运，公平正义能否得到伸张！大家议一议，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怎么帮？”

　　短暂的沉默后，副连长赵晨光第一个发言：“指导员说得对！这事必须管！我看首先得解决实际困难。学费、生活费，对一个山里的家庭确实是沉重负担。我建议，咱们连队内部先组织一次募捐，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同意！”三排长刘铁紧接着说：“光靠我们连队的力量可能还不够。政治处李干事不是负责对外联络吗？应该立刻联系县教育局，咨询一下像金英子这种情况，国家相对应的助学政策、绿色通道之类的，我们部队能不能作为帮扶单位出具证明？”

　　“对，政策支持是关键。”李干事推了推眼镜，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我明天一早就给县教育局打电话，详细了解政策。如果需要部队出具证明或协调，我们政治处全力配合。”

　　讨论越来越热烈。有人提议联系地方妇联组织介入做金英子父母的思想工作；有人建议由连队出面，找村委会沟通协调；还有人想到可以组织学习好的战士轮流帮金英子复习功课，巩固知识，为入学做准备……

　　肖煦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讨论告一段落，他才开口，声音沉稳：“各位战友的建议都很重要。我补充一点，英子现在最需要的，除了物质上的帮助，可能还有信心和希望。她今天的状态，大家也看到了，非常低落。我想，在政策落实和物质帮助到位之前，我们能不能先让她感受到集体的温暖，重新点燃她对未来的希望？比如，在不影响连队正常秩序的前提下，经上级批准，带她适当参观一下军营，让她看看我们军人的精神风貌？或许能给她一些力量。”

　　周振邦赞许地点点头：“肖排长这个提议很好。精神上的鼓舞同样重要。这样，综合大家的意见，我们分头行动：一、由赵副连长负责，立刻在全连发起自愿募捐，强调自愿原则，不搞摊派。二、李干事，你负责对接县教育局，摸清政策，准备好相关材料，需要部队协调的，随时报告。三、肖排长，你文化底子好，又是第一个接触英子的人，辅导她功课的任务就交给你，利用休息时间，帮她巩固知识。至于参观军营，”他略一沉吟，“这个需要向上级报告，等批准后，由肖排长负责安排，注意纪律和安全。大家有没有问题？”

　　“没有！”众人齐声应道。

　　“好，散会！立刻行动！”

　　会议刚刚结束，连队就迅速行动起来。赵副连长拿着募捐箱，挨个班排动员。战士们听说了金英子的遭遇，反响热烈。津贴不多的新兵掏出了攒着买牙膏肥皂的零钱；老兵们则拿出了准备寄给家里的部分津贴。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的传递和塞进募捐箱时轻轻的“叮当”声。一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一枚枚硬币，迅速汇聚起来。

　　与此同时，肖煦在连队图书室一个安静的角落找到了金英子，手里捧着一本《军事百科全书》，专注地读着。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感觉好些了吗？”肖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温和。

　　金英子点点头，小声说：“谢谢肖排长，谢谢大家。”

　　“那就好。”肖煦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几本高中课本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指导员让我来帮你看看功课。大学开学前这段时间，知识可不能丢。咱们从你最拿手的，或者最需要巩固的开始，怎么样？”

　　金英子看着那几本熟悉的课本，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黯淡：“我……我真的还能去上大学吗？”

　　“为什么不能？”肖煦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战士们都在为你努力。副连长在组织大家捐款，李干事在联系教育局问政策。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能行，都希望你能走进大学校园。所以，你也要相信自己，别辜负了你这全县前二十的好成绩……”

　　接下来的几天，金英子成了哨所一个特殊的存在。指导员周振邦给金英子特批了一间单人住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回到自己的家里会面对什么样的处境。和上次一样，肖煦通过电话通知了山下村委会，金英子安然无恙，只是暂时住在军营里等待大学录取。母亲李云顺知道女儿一切平安也就放心了，而父亲金承焌还是一如既往的漠然，只扔下一句：“丫头，长能耐了。翅膀硬了……”

　　每天下午，只要肖煦没有巡逻或执勤任务，图书室的那个角落就成了他们固定的“课堂”。肖煦讲解耐心细致，思路清晰，不仅限于课本知识，还会结合时事和一些军营里的小故事。金英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肖煦平和而专注的态度感染下，渐渐放松下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战士们训练的口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