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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高别兰陵, ...
秦国使者第三次登门,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晴朗早晨。
上一次使者离开兰陵时,帛书快马送往咸阳。
华阳夫人看完帛书上那句:“言辞有度,进退有据”,叫人去请嬴子楚。
嬴子楚在偏殿站了很久,华阳夫人把帛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
第二天,嬴子楚写了一封信,只有几个字。信从咸阳再送回兰陵,一路上使者换了两匹马。
天刚亮,赵姬在灶台边生火,烟从屋顶的茅草缝里钻出去,被风吹散。她听见马车轮子碾在土路上的声音,手在火镰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火点着,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使者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系着一根朱红色的丝绳,那是秦国王室的颜色。
“赵夫人。”使者行了一礼,“太孙有书信,请公子亲启。”
赵姬接过竹简,转身进屋。
嬴政刚起,正坐在矮案旁把竹简往书袋里塞。他抬头,看见赵姬手里那卷竹简上的朱红丝绳,手停住了。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吾儿政,归来,父子楚。”
嬴政把竹简放在案上,看着那几个字。然后抬头对赵姬说:“阿娘,请使者进来。”
使者进来的时候,嬴政已经把那卷竹简卷好了,丝绳重新系上,放在案角。他给使者倒了一碗水。
使者接过,喝了一口,然后道:“公子,太孙思子心切,命下臣即日启程。”
嬴政说:“下个月,给我们一个月。”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太孙有令,但他看着嬴政的脸,这个五岁孩子的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下臣遵命。”使者把碗里的水喝完,退了出去。
【弹幕】
【太孙:马上回来。
嬴政:下个月。
太孙:……我是你爹。
嬴政:我知道,但我要一个月。】
【五岁,跟秦国使者谈条件。使者还答应了,气场这东西,跟年龄无关。】
【使者第三次登门才喝上水,还被呛了,这差事真不好当。】
使者走后,嬴政把案角的竹简拿起来,解开丝绳,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然后他把竹简收进书袋最底层,上面压着《王制》,再上面压着《商君书》,最后用一件换洗的麻衣盖住。
赵姬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问,她转身出了屋,去收粟田里最后半亩穗子。
嬴政走进学馆的时候,荀子已经在讲课了。他照常坐到最后一排,照常把竹简摊开,照常用炭笔在竹简边上做标记,认真听讲。
散课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荀子把竹简合上,说了一句:“赵政留下。”
堂里空下来了。只剩下先生和学生。
荀子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他只是把今天讲过的内容,又讲了一段。
“政儿,你记得《劝学》最后一句吗?”
嬴政答:“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
荀子点头:“你以后要去的咸阳,不是兰陵。那里的‘乡’和‘士’,需要你自己选。选对了,学问落地;选错了,学问是空的。”
荀子又讲了一段:“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他停下来,看着嬴政,说了一句之前没有说过的话。
“你那个老师,教你的东西,比老夫教的更冷。但冷,才能冻住人心。”
荀子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说给学生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政儿,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两个老师。一个教你暖,一个教你冷。”
嬴政坐在最后一排,腰挺得笔直。他把先生今天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讲完课,荀子站起来,走到书案旁,从架上取下一卷竹简。竹简的边缘磨得发亮,是翻了很多遍的痕迹。那是他亲手批注过的《王制》。
荀子把竹简放在嬴政面前:“这卷《王制》,老夫批了三年。里面有老夫对‘王’的理解。你带到咸阳去。以后遇到拿不准的事,翻一翻。”
荀子停了停,“不一定对,但你翻的时候,就当老夫在旁边唠叨。”
嬴政双手接过竹简,和《荀子》初稿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行了一个大礼。
荀子伸出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回书案后,拿起批注的笔。
“去吧。”
嬴政起身,抱着书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荀子的笔悬在竹简上方,没有落下,就那样悬了一瞬。白发垂在竹简上,和从前每一天散课后批阅策论一样。
嬴政在门口站了一下,轻轻把门带上。
韩非在廊下等。
嬴政从堂里出来,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吗,谁也没说话。
韩非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递给嬴政。竹简很新,系绳是自己搓的麻绳,结打得不整齐,像是打了许多遍才满意。
“《五蠹》。刚……写完。”
嬴政接过去,翻开看了第一行,抬头看他:“师兄,这篇写得好。”
韩非摇头:“还……不够。”
“那政儿在路上看,看完了给师兄写信。”
韩非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保重”。那个“保”字卡在喉咙里,嘴唇启了又合,合了又启。试了几次,最后只是说:“等。”
嬴政看着他,点头:“嗯,政儿等师兄来秦国。”
韩非把手里的竹简递到嬴政手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嬴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风把声音吹散了,嬴政没听清,但他知道韩非师兄说的是什么。
李斯没有来告别,他从藏书室出来,怀里抱着一捆抄好的竹简。经过学馆门口时,嬴政正抱着竹简往外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
“师兄。”嬴政先开口。
李斯看着他:“听说你要回秦了。”
嬴政点头。
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递过去。
“这是我抄的《商君书》精要,你路上看,秦国用得上。”
嬴政接过,没有翻开。
李斯又加了一句:“别弄丢了。我只有这一份。”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嬴政,他看着那卷竹简,像是跟竹简说。
嬴政把竹简塞进书袋,和《王制》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才抬头说:“师兄以后也会来秦国的。”
李斯抬起头。
“政儿在秦国等师兄。”
李斯想说你怎么知道,但他忍住了,没有问。他只是看着嬴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嬴政的书袋,《王制》和《商君书》还并排塞着。
李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这边,赵姬在院子里收最后一茬粟,穗子割下来,捆成捆,靠在墙根下。
她从清晨忙到午后,弯着腰,镰刀一茬一茬地割。粟穗沉甸甸的,穗粒饱满,今年的收成比去年那一季还要好。
她直起腰,看着这片种了三年的地。当初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地,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
现在粟田里已经收了三季。田埂上还留着当年起垄的痕迹,垄沟的间距是她用树枝一步一步画的。第一遍画歪了,阿九在布帛上重新画了一遍,她照着挖,挖到天黑,垄还是歪的。
阿九又在布帛上留了一行字:“挖歪了就歪着种。歪着种也能长。明年再挖直。”
明年啊。
赵姬直起腰,看着这片粟田,明年她不在这里了。
她把最后一捆粟扛上肩,转过身,站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瘸腿老兵。灰色麻衣,手里拄着根拐杖,断了一条腿,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赵姬没有尖叫,没有跑。她放下粟捆,直起腰。然后她把镰刀换到右手,刀口朝外,撑着:“你来干什么。”
老兵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赵王有令,赵姬母子,不得离开楚境。”
赵姬没有后退,她把镰刀攥得更紧了些。
“你一条腿,我这把镰刀是新磨的,隔壁村的屠户,听说过吗?三年前我儿子三岁就敢砸他的摊。”
她顿了顿,“现在他五岁。你试试。”
老兵没有看她手里的镰刀。他低头看了一眼田埂,那条挖歪了的垄沟。
然后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垄挖歪了,但粟长得直。”
他抬起头,看着赵姬,又说:“那年流民队伍里,那个砸张屠户的孩子,我记了三年。”
赵姬心里一惊,三年,这个老兵在暗处看了三年。
阿九每天晚上去田地,政儿每天去学馆,她在集市上摆摊,他在暗处看着,而她不知道,阿九也不知道。
赵姬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早知道,应该磨得更快一点。
老兵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了,木棍点在土路上,笃,笃,笃,一步一步。拐杖点过田埂边缘,他站了半息,低头看着那条垄沟。然后继续走。
赵姬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然后弯腰,把粟捆重新扛上肩。她走进屋,把镰刀放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一把小刀,巴掌长,很锋利。两年前在铁匠铺买的。当时阿九问她买刀做什么,她说防身。
现在她知道不只是防身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儿子五岁就会拆穿骗子,你一个瘸腿老兵,动他试试。”
收完粟,赵姬进屋,
嬴政正坐在矮案旁整理书袋。竹简一本一本摞好,麻衣叠齐,新书袋放在手边。
赵姬在门槛上坐下来,拿围裙擦手。擦了一会儿,她问:“东西都带齐了?”
嬴政说:“带齐了。”
赵姬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书袋:“你那些竹简重死了,路上你背,我可不帮你拿。”
嬴政说:“政儿背得动。”
沉默了一会儿,
赵姬看着窗外那片收完的粟田,秸秆光秃秃地立在风里。她说:“咸阳的地,不知道好不好种。”
嬴政抬头看她,赵姬没有看他,她还在看那片地。
嬴政说:“阿娘种的,都好种。”
赵姬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我去做饭。今晚吃粟米饭,新收的。”
是夜,099没有先去田地。她先去了嬴政的地铺边。
嬴政还没睡,眼睛睁着,等着她。
“阿娘,今天政儿跟荀子先生、韩非师兄、李斯师兄都告别了,先生讲了两段话。”
嬴政把荀子讲的“择乡就士”和“青出于蓝”复述了一遍。
099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你先生说的对。咸阳的‘乡’和‘士’,需要你自己选。冷能冻住人心,暖能留住人心。你要学会用两种温度。”
嬴政把被子拉到下巴:“阿娘,你今天不教政儿新东西了?”
099说:“今天不教,今天复习。”
她顿了顿:“你在兰陵三年,学的不是知识,是‘怎么学’。到了咸阳,没有人会像荀子先生那样,把饭嚼碎了喂你,你要自己嚼。”
嬴政想了想:“政儿知道了,到了咸阳,政儿会自己找书读,自己找人问。”
“还有。”
099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在兰陵交的朋友,韩非,李斯,每一个人对你都不一样。你对他们也不一样。到了咸阳,记住这种感觉。真正的朋友,不是对你好的人,是你不伪装的时候,他还在的人。”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房梁,眼睛亮亮的。过了一会儿,他问:“阿娘,你说李斯师兄以后会来秦国,他什么时候来?”
099说:“等你当上秦王。”
嬴政想了想:“那政儿快点当。”
099沉默了一瞬:“……你先长大。”
嬴政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到了韩非的《五蠹》,还是李斯的《商君书》,还是荀子先生悬在竹简上方的那支笔。
099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赵姬留了两碗粟米饭在锅里,还有一小碟腌菜。
099端起来,吃了一口。新收的粟米,嚼在嘴里有股甜味。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月亮很圆,粟田里的穗子已经收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099走到粟田边,秸秆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田埂上那条垄沟还在,是赵姬三年前挖的第一遍。
099蹲下来,摸了摸垄沟里干硬的土,站了一会儿,
她直起腰,看着这片粟田。
三年,从荒地到熟地,从杂草到穗子,从一个人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再是一个人了。
月亮被一片云遮住,099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赵姬醒来,灶台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压着一小袋新碾的粟米。
她把便条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便条折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出门前,赵姬回头看了一眼灶台,那把菜刀还在枕头底下,镰刀靠在门后。她想了想,把镰刀也带上了。
马车停在官道上,嬴政站在车旁,书袋背在身上,沉甸甸的,带子勒进肩膀。他没有让人帮忙拿。
赵姬把包袱放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三年的土屋,那片收完了的粟田,那棵学馆门口开始落叶的银杏树。
然后她转回头,上了车,把嬴政拉上来。
马车轮子碾过土路,压过垄沟边那道歪着的田埂,驶上官道。兰陵的山水往后退去。
天空没有一丝云。官道通向远方,那里是秦国的方向。
修改了嬴子楚的身份,改为太孙。
本文架空哈,请不要代入真实历史,不要考究历史哦。
修改了时间线,因为想要祖孙四代同堂,所以提前了入秦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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