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政崽打假卖 ...
-
兰陵来了一个走方郎中。
说是“神医”，其实也不太准确。他在集市口支了个摊，摊上摆着脉枕、药碾、几卷抄着《黄帝内经》片段的竹简。诊脉的手势很标准，三指搭腕，寸关尺分得清清楚楚。开的方子里有真药，治好过几个人。那些被治好的，替他四处宣扬，说他是“扁鹊再世”。
但郎中也卖“神药”。同样的咳嗽，给富足的病人开麻黄、杏仁、甘草，收十个钱；给穷苦的病人拿麸皮拌锅底灰，包在黄纸里，也收十个钱。真假掺半，没人分得清。
张婶的女儿咳了半个月，痰里带了血丝。她花了十个钱，买了一包神药。黄纸包着，打开一看，麸皮，锅底灰，没有麻黄，没有杏仁，什么都没有。女儿喝了三天，咳得更厉害了。
张婶去讨说法，那郎中说她是“心不诚，药不灵”，又拿出一包加强版，要再收二十钱。
赵姬听说了这事，她正在地头起垄，张婶蹲在田埂上哭，哭完了用袖子擦脸，擦完了又哭。
赵姬把锄头往地里一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很淡：“走，我去看看。”
张婶拉住她：“赵娘子，你别去，你一个人说不过他。上次胡屠户赖账，你跟他吵了半天，差点把摊子掀了才讨回来。这郎中是外地来的，带了两个帮手，膀大腰圆，你一个妇人……”
赵姬站住了，她想起上次胡屠户那档子事。自己冲上去吵，嗓门大，气势足，但最后真正让胡屠户掏钱的，是嬴政那句“肉放久了发酸”。她嗓门再大，不如儿子一句话管用。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往回走：“行，先回家。”
赵姬到家的时候，嬴政正在竹简上写作业。
“政儿。”赵姬把锄头靠在门框上，“张婶被骗了，集市上来了个郎中，卖假药，骗了她半个月的工钱。那郎中说，她的药不灵是因为心不诚。”
嬴政抬起头，听完这句，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阿娘，带政儿去看看。”
郎中的摊子在集市东头，靠着卖布匹的棚子。围观的人多，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中，李斯正好路过。他本想去书肆还那两卷没用的农书，看见嬴政和赵姬往前走，脚步慢下来，站到了人群后面。他双手抱胸，靠着卖布匹的棚柱，打算看一会儿。
嬴政挤到前排，赵姬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拦着其他人冲撞。
郎中正在给一个老妇人看诊。三指搭腕，闭眼凝神，然后睁眼：“阿婆，你这是寒邪入肺，咳了有一个月了吧？”
老妇人连连点头：“对对对，咳了一个月了。”
“我给你开三副药，回去煎服，三天就好。”郎中提笔在竹简上写了方子，递给旁边的帮手，帮手从药箱里抓药，麻黄、杏仁、甘草，分量实在，包好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掏钱。旁边围观的人纷纷赞叹：“真是神医啊。”
嬴政看完了整套流程，问诊、开方、抓药、收钱。然后他很客气地问：“先生，小子有一事不明。”
郎中低头一看，是个五岁娃娃，笑了：“小娃娃，你也要看病？”
“我没有生病，小子是想向你请教。”
郎中笑得更开了，他把脉枕往旁边挪了挪：“好，你说，请教什么。”
郎中根本没当回事。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先生方才说，老妇人的病是‘寒邪入肺’，开的药里有麻黄。小子想问，同样是咳嗽，张婶家的女儿也是咳嗽，她花了半个月的工钱，买了先生的‘神药’。为什么她的药里没有麻黄，只有麸皮和锅底灰？”
周围人的笑声收了。
郎中的手在脉枕上停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麸皮健脾，锅底灰清热。寒咳用麻黄，热咳用锅底灰，张婶女儿是热咳，我开的方子自有道理。你一个小孩哪里懂医理？”
嬴政没有慌，他看着郎中，说：“小子不懂医理。但小子懂一个道理，同样的病，不该开出两种不同的药。张婶女儿咳了半个月，痰里带血丝，这是‘寒邪入肺’还是‘热咳’，先生连脉都没搭过，就说是热咳？”
郎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嬴政继续道：“除非，先生只看钱开药。有钱的病人用真药，没钱的病人用麸皮。不是药不灵，是先生的心不诚。”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郎中的脸色变了一瞬，看向嬴政身后的赵姬：“这娃娃胡说，你是他娘？快把他带走，别在这里捣乱。”
赵姬没动：“我没捣乱，我儿子问你话，你就答。”
张婶挤到了最前面，她眼眶还是红的，把那包黄纸包着的神药摔在摊子上，黄纸散开，麸皮和锅底灰洒了一地：“我花了十钱，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女儿咳得更厉害了。”
围观的人里有不少认识张婶的。一个妇人弯下腰，捏了一点药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是锅底灰，就是灶膛里刮下来的灰，哪是药？”
两个帮手想上前，被周围的人群挡住了。有人喊了一句“把药箱打开看看”，旁边人跟着起哄。
郎中的额头开始冒汗：“这药是我亲手配的，不可能只有麸皮！是她自己调了包，来讹我的。”
嬴政没有跟他争辩有没有调包，他等郎中说完了，才开口：“先生，既然两边各执一词，那就请先生把给这位阿婆的药拿出来，和给张婶的药放在一起，让大伙看看。如果都是真正的药，麸皮是张婶自己调的，小子在此给先生道歉。”
嬴政的小手伸出来，指了指郎中的药箱：“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
郎中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手按在药箱上，没有打开。
围观的人开始往前挤：“打开看看。”
“对，打开。”
“不敢打开就是心里有鬼。”
两个帮手被堵在人群外面，进退不得。
赵姬一步上前，绕过摊子，伸手揪住了郎中的后领，往上一提。
郎中被人拽得一个踉跄，药箱盖子被另一只手掀开了。
上层是真正的草药，麻黄、杏仁、甘草、桂枝，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下层是麸皮、锅底灰、香灰，还有几瓶染了颜色的井水，分装在不同的小瓶里，贴着风寒水、咳喘露、补气散的标签。
围观群众见此，气炸了。张婶把那些小瓶子一瓶一瓶拿起来给旁边的人看：“你们看，这就是他的神药，染了色的井水，就是这个。”
郎中瘫在地上，赵姬的手还揪着他的后领。
他想挣，赵姬的手纹丝不动，从胡屠户开始，揪人这件事她已经有经验了。人在她手里，就像锄头在手里一样稳。
嬴政蹲下来，把那层真药和那层假药都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对围观的人说：“他有真药，也有假药。他用真药治病，让人信他；然后用假药骗钱，收一样的价。他不是不会治，他是只给一部分人治。另一部分人，他只骗。”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句：“把钱退回来。”
郎中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把钱倒出来，铜钱撒了一地。
张婶蹲下来，一枚一枚捡，捡完了数了数，不够。
赵姬低头看着他，手没松，郎中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额头上全是汗。
张婶把钱抓在手里，站在那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气的，她指着郎中说：“你以后别来兰陵，来一次，我打一次。”
嬴政看着瘫在地上的郎中，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扬声道：“世上没有能治百病的神药。想不生病，喝烧开的水，饭前洗手，咳嗽的时候别对着人咳，病人的碗筷要分开。这些都是阿娘教的，我阿娘从不得病。”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小娃娃，你怎么懂这些？”
嬴政说：“阿娘教的。”
赵姬站在他身后，嘴角翘了一下。她知道政儿说的是哪个阿娘。
有人喊了一声：“这娃娃说得对，烧开的水，回家就烧去。”
围观群众渐渐散了。
人群中，李斯一直靠着棚柱，从头看到尾。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等嬴政和赵姬走远了，他才从柱子后面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麸皮和铜钱。
李斯想起昨天在书肆翻的那两卷农书，想起赵姬在地头教人起垄的背影，想起嬴政在课堂上说“国以粟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学馆走。
是夜，嬴政躺在地铺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
099上线的时候，他还在想白天的事。他对着099说：“阿娘，政儿今天拆穿了一个卖假药的，但政儿在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如果这个骗子不是卖药的，是卖别的东西的，政儿还能拆穿吗？”
099看着他：“你觉得呢？”
“政儿不知道。”嬴政把被子拉到下巴，“但政儿觉得，拆穿骗子的方法是一样的，不看他说什么，看他药箱里装什么。”
099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她想起白天的场景，说：“你今天用的方法，叫‘证伪法’。你不需要证明他说谎，只需要证明他自相矛盾。他用真药治了一个人，用假药骗另一个人，这就是矛盾。”
嬴政想了想：“所以，拆穿骗子的关键不是找到他骗人的证据，是找到他说话里的漏洞？”
【“对。”099说，“一个人如果说‘所有人我都公平对待’，但你找到两个病人，一个得到真药，一个得到假药，他就自相矛盾了。这个方法，可以用在很多地方。”
嬴政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亮亮的。过了几息，他又问：“阿娘，如果以后有人用更聪明的方法骗人，政儿还能拆穿吗？”
099：“那就学更多。”
嬴政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兰陵的月光照着集市的方向。那个郎中已经连夜跑了，赵姬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押到了里正那里。
里正罚了他全部骗来的钱，把他赶出了兰陵。他走的时候，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拿。
但郎中留下了一个五岁孩子的问题，在月光里飘着。
系统面板在099的意识深处弹出一行小字：【能量剩余：4.2%】
【咸阳方向异常信号源距离：约一百五十里。信号频次：持续增加，建议：保持警惕。】
099看了一眼，关掉了。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嬴政，小东西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第二天，荀子在廊下踱步，经过最后一排，他停下来。
嬴政的矮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他自己画的东西。一个框，里面写着“真药/假药”、“谁说真/谁说假”、“证据”。每种药下面都有标注。
框外面拉出两条线，一条指向“话术”，一条指向“动机”。
一个五岁孩子，用框架拆了一个骗子的全部操作。不是用仁义，是用逻辑。
荀子看了看，把那份拆解从头看到尾，然后开口：“政儿，散课后来书房。”
弹幕：
【前方高能，兰陵消费者协会今日成立，会长五岁。第一单：手撕真假掺半郎中。】
【嬴政：我不是来拆穿你的，我是来请教你的。——“请教”两个字是带倒刺的。郎中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钉在地上了。】
【郎中：他叫我“先生”。这声“先生”怎么比“骗子”还让人后脊梁发凉。】
【赵姬揪后领的手法明显比揪胡屠户时更利落。从胡屠户到江湖骗子，熟练度已满。技能树：揪领子→缴械→沉默。兰陵第一女捕快。】
【“喝烧开的水，饭前洗手。”——099卫生课第一章第一节，今日正式结业。代课老师：嬴政。听课学生：兰陵全体村民（含围观群众）。缺课者：郎中（连夜跑路，补考通知未送达）。】
【“不看他说什么，看他药箱里装什么”——五岁的秦始皇说的，但这句话能用到他四十岁。弹幕：先截图，以后咸阳宫打假方士的时候拿出来当证据。】
【李斯全程围观，全程沉默。他的竹简上又要多一行字了：“赵政，五岁，证伪法实战，完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