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秦，崽是秦始皇》喜折花

15、第 15 章 荀子的一堂

　　水井在院子西角。

　　嬴政把桶放在井边，没有急着打水，他蹲下来，看了看水井的辘轳，辘轳太高，他够不着。又看了看井绳，井绳太粗，他的手握不住。

　　他想了想，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院子角落的柴堆。一根竹竿，几块碎石，他把竹竿的一端插进绑桶的绳结里，另一端架在井栏上，又搬来一块石头，垫在竹竿下面。

　　小手按下去，桶被撬起来了，晃晃悠悠地升到井口。

　　嬴政伸手，把桶拽过来，稳稳放在地上，桶里装着八分满的水，一滴没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廊下，韩非正抱着一捆竹简从旁边经过，他停下了脚步，眼睛盯着那根架在井栏上的竹竿，看了片刻。

　　嬴政抬起头，正对上韩非惊奇的目光。

　　韩非抱着竹简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竹竿还架在井栏上。

　　那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自己搭的，没有叫人帮忙，没有问过大人，自己搬石头、找竹竿、架杠杆。

　　。。。。。

　　兰陵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学馆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嬴政背着书袋往学馆走。书袋比他半个人还大，竹简塞得满满当当，袋口系不紧，露出一截竹片。他的小短腿走得不快，但腰背挺直。

　　赵姬站在院门口目送嬴政离开，每天都是这样，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沿着土路走远，拐过村口那棵老树，看不见了，她才回屋。

　　今天她没有立刻回屋，她转身，走到屋后的菜地，蹲下来，开始拔草。

　　韭菜长得好，比邻居家的高一截，绿油油的，她拔着拔着，不由得开心地笑了。

　　这菜是阿九种的，但她浇的水，她施的肥，她每天早上蹲在这儿看它们长高。

　　“反正菜长大了是我的。”她嘟囔了一句，拔草的手更利索了。
　　。。。。。

　　学馆，讲堂。

　　荀子坐在堂上，面前的竹简摊开着，他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但人精神抖擞，堂下二十多个弟子正襟危坐，没人敢走神。

　　荀子的课，走神是要被点起来问话的，问三句答不上来，罚抄《劝学》十遍。

　　“今日讲《商君书》，”荀子开口，“商君说，‘法者，所以爱民也’。”

　　他拿起竹简，念道：“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诸位以为如何？”

　　堂下安静了几息。

　　李斯率先站起来了，他是楚国上蔡人，二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中气十足。

　　“先生，弟子以为商君所言极是。”李斯顿了下，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又排了一遍，然后说：“法者，所以爱民也，这话乍听与儒家无异。但商君的爱民，不是靠教化，是靠法令。犯法者罚，守法者赏。百姓知道利害，自然规矩了。”

　　李斯看向荀子：“故治国者，不可恃民之善，当以法度绳之。商君治秦，不靠百姓自觉，靠的是这个。”

　　荀子微微点头。

　　角落里，韩非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把话咽回去了，但眼神是认同的，李斯说得对。

　　他咽回去的那句话，是在井边看到竹竿时想到的，法就像那根竹竿，用对了方法，能把千斤重的东西撬起来。但他说不出口。

　　这时候，公孙戌站起来了。齐国土族子弟，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说话喜欢拖着尾音，他朝李斯拱了拱手，转向荀子，嘴角带着一抹笑意，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先生，弟子不敢苟同。”

　　荀子转头看向公孙戌，抚着白须道：“说。”

　　“商君说‘法者所以爱民’，又说‘礼者所以便事’。弟子想问，”公孙戌拖长了尾音，“法和礼，到底哪个更重要？”

　　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等着李斯回答。

　　堂下有人窃窃私语。

　　公孙戌继续说：“若法更重要，那要礼何用？若礼更重要，那商君何必变法？儒法之争，吵了几十年也没吵出结果。弟子以为，商君此言，不过是把法说得好听些罢了。爱民？法就是法，是管人的，不是爱人的。”

　　李斯嘴角动了动，正要开口。

　　荀子抬手制止了。

　　堂下重新安静下来，荀子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考量谁敢接这个问题，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排：“赵政。”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最后一排的矮案后面，坐着一个孩子，三岁出头，案上的竹简比他手臂还粗，他正拿着一支小号的毛笔，在竹简边上做着什么记号，圈圈点点，横杠竖线。

　　听到先生叫自己，嬴政放下笔，站起来，仰起头看着堂上的荀子，回道：“先生。”

　　公孙戌皱了皱眉，问一个三岁的孩子？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但李斯的眼睛亮了，他就是在等这一刻，李斯想知道，这个能把《诗》背完的娃娃，在众人面前，能说出什么。

　　“方才公孙戌问，法和礼，哪个更重要。”荀子看着嬴政，语气和问李斯时一样郑重：“你以为如何？”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

　　堂下有人窃窃私语。

　　嬴政的声音还带着幼儿的软糯，道：“先生，政儿觉得，法和礼，就像人的左手和右手。”

　　有人皱起了眉，不同意这个说法。

　　“左手不会说右手重要，它们都重要。”嬴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是——”

　　他抬起头，继续道：“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选能让最多人吃饱饭的那个。”

　　堂下有人皱眉，有人张嘴，但没有人接话。这句话不像一个三岁孩子能说出来的，但他说了。

　　公孙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斯微微眯起眼睛。

　　荀子没有急着评判，他看着嬴政，又问：“那你说，法和礼，是什么？”

　　嬴政想了想，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工具。”

　　堂下又有人皱眉。

　　嬴政又顿了下，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想法，然后慢慢说：“管恶人用法，用善人用礼，法和礼，都是工具。工具好不好，看用的人怎么用。”

　　荀子抚须，眼中带着笑意：“那谁来决定用法还是用礼？”

　　嬴政答：“知道什么时候用法、什么时候用礼的人。”

　　荀子又问，身体微微前倾：“这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嬴政想了想，说：“看得清人，认得清事。不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只用礼，不因为讨厌一个人就只用刑。”

　　荀子沉默了片刻，这句话从赵政嘴里说出来，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但他就是说了，而且说得比他那些二十出头的师兄们都清楚。

　　然后荀子笑了，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眉梢：“善。”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看着满堂弟子，收起笑容，正色道：“赵政所言，正是为师今日要讲的，明主之道，不为喜怒所迁。”

　　荀子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竹简：“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有治人，无治法。你们记住。法再好，用的人不行，法就是死的。法一般，用的人好，法就能活。商君治秦，不是靠竹简上的字，是靠他这个人。”

　　堂下鸦雀无声。

　　荀子没有坐下来，他站在堂前，目光再次落在嬴政身上。

　　“政儿，为师再问你。”

　　嬴政站着没动。

　　荀子道：“你说，法和礼都是工具，工具管人，那人为什么要被管？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堂下的空气忽然绷紧了。

　　这是儒法之争的根，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兰陵学馆的弟子都知道，先生讲性恶，是整个战国独树一帜的。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思考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回道：“先生，政儿以为，性恶还是性善，不重要。”

　　公孙戌终于忍不住了：“不重要？孟子曰人皆有恻隐之心，先生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是儒门的根本，你说不重要？”

　　嬴政转头看向他，三岁的孩子，还没有坐着的大人高。但公孙戌被他看了一眼，想起半个月前，这个孩子在堂上让他嘲笑韩非，而抄《商君书》十遍。他的嘴闭上了。

　　嬴政转回头，看着荀子：“先生，政儿觉得，重要的是，恶的人，怎么管；善的人，怎么用。”

　　他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意思更深了。

　　“管恶人用法，用善人用礼。法管的是恶，礼用的是善。所以——”
　　他顿了顿，“法也好，礼也好，都是因为人有善有恶。如果人人都是善的，要法做什么？如果人人都是恶的，要礼做什么？”

　　堂下彻底安静了。

　　李斯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发现，这个三岁的孩子，把他刚才说的“治国者不可恃民之善”和公孙戌说的“人皆有恻隐之心”，装进了一个更大的框子里。赵政没有选边站，他把两边都装进去了。

　　荀子看着嬴政，点了点头，欣慰地笑了：“善哉。”

　　他抚着胡须，笑声在安静的学馆里回荡：“政儿此答，已有三分气象。”

　　弟子们面面相觑，三分气象，先生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夸过任何人。

　　公孙戌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低下头。

　　李斯微微低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他在心里把嬴政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工具、左手右手、看得清人认得清事，这不像一个三岁孩子能自己悟出来的，但赵政却说出来了，而且说得比谁都好。

　　韩非在角落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的眼睛亮了。

　　他终于听到了一个人，用最浅的话，说出了他想了很久却说不出的东西。

　　门口，赵姬提着食盒，刚走到门边，她今天收工早，想着给政儿送午餐。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安静得不正常，她停住脚步，从门缝往里看。

　　她看到嬴政站在最后一排，人虽小，但没有人能忽视他。她看到荀子站在堂前，抚着胡须笑。她又看到那些比她大好几岁的年轻人，被她儿子说得鸦雀无声。

　　她听不懂什么性恶性善，但她看得懂那些人的表情，那是被说懵了。

　　赵姬的手指从食盒提梁上松开，她笑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她想冲进去把嬴政抱起来转一圈，但脚没动，她只是站在门口，挺了挺胸。

　　然后她把食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她想说。

　　“阿九，崽今天在学馆，把那些大人说傻了。”她顿了顿，又说：“你教的。”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菜地走去，韭菜该浇水了，她不知道阿九能不能听到，但她今天特别想说，也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