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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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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路口,陈准叫的车还未到,他俩一人转着手机地图找方向,一人侧头辨认着路牌标识,两个人的注意力朝着不同的维度,脚步却保持着奇妙的协调。
倒是司机很快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本来就堵车,调头再调头太耽误事儿,让他们去马路对面等。
刚好跳了绿灯,两人很快到了对面站台,叫的车也没多会儿就到了。
或许是站台置换无意间打通了这一片的堵行脉络,上车后竟一路通畅,两人到达文化园时不过二十来分钟。
陈准跟着程冽拐进那家面包店,那个已经算得上熟悉的店员正当班,看见程冽眼睛一亮,高兴的问:“海盐卷?”
陈准云里雾里的,问道:“什么海盐卷?”
程冽脸颊猝不及防的突然就烧起来,像被胶片机里的某种暖调滤镜裹住,从耳根到下颌线,“唰”的漫开一片没处躲的红。
他慌慌张张道:“没什么,他们有款很像西瓜的贝果,你要尝尝吗?”
“好啊,尝尝。”陈准其实问完就想明白了,但是没忍心拆穿他,顺着他的话若无其事换了话题,“你要不要先吃了再走?”
程冽刚在慌乱之下低着头看餐单,这下闻言抬起头,指尖还勾着餐单的边角。
窗户外的阳光刚好斜斜切进来,侧逆的光线在他发梢上镀了层软金,连睫毛的影子都落在眼睑上,毛茸茸的。空气里的浮尘似乎都慢下来了,他笑了笑,说:“不了,我等下陪柚子吃晚饭。”
人好景好心情好的陈准,一下子像漏了气的皮球,换上幽怨的眼神,无声谴责某人。
“我们今天刚出了款应季的小甜品,要尝尝吗?”两人无声的恋爱把戏被店员出声打断。
程冽本着熟人的自觉,率先接话:“那麻烦你帮忙打包一份,我带走。”
“好的,不麻烦,不客气!”
店员依旧活力满满的,给人满面治愈的笑容,并没有对程冽这个点的出现表示任何疑问,那个便利店的谎言便没有在这儿重复。
陈准看了看餐单,问程冽:“黄油萨拉米贝狗?是你说的像西瓜的那个?”
“嗯,真的很像,你等下就知道了。”程冽拿着餐单冲店员指了指,“这个也来一份,堂食。”又面向陈准,“那边那家店你都尝过了吗?没有尝过的可以在这里点。喝的呢?你看看喝什么。”
“我后来没有再去那家店了。”陈准轻声道,没再细说,冲店员露出个抱歉的笑,“加一个鸡枞菌德肠碱水,一杯花魁青柠,谢谢!”
两人点完单找了张桌子坐下等餐,本来这时候程冽该走了,可他跟着坐下,忍不住问:“你后来......怎么没去那家店了?”
“每次从那儿经过,都会盯着橱窗走神,后来就不往那边走了。”陈准说。
程冽闻言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准就逗他:“攒了好多新品了,我们一起去尝?”
程冽低声说:“那你要等一年。”
“那不是可以攒更多?”陈准没有被“一年”这个时间刻度给吓唬住,“他们开发新品的速度还能赶得上我们试吃的速度吗!”
“好,那你等我,一起。”
程冽放下心来,这才拿上打包好的甜品,拦了辆车往程家别墅赶去。
不像别人家高考期间的紧凑气氛,在这栋屋子里,程冽拒绝了这一期间的一切着重对待。
当然,想要给予着重对待的,从头到尾也只有程惜卿一人。
于是,在这个点,这一天下午的四点四十七分,该上班的还没下班,该上学的还没放学,连住家阿姨都待在后栋的矮房里没过来。
整座房子落进了一种完完整整的安静里,是白昼之下,一个日常秩序中罕见的,无人注视的空档时刻。
程冽把带回来的甜品放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便签,他顺手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回到客厅的单人沙发里坐下,在这种抽空了人声的安静里,等待这一场抉择最后落地的声音。
他身后的墙上,有一面静音的铁艺挂钟,黑色的指针嵌在米白色的表盘里,没有秒针的滴答声,时间悄无声息的爬过一格又一格。
程冽视线不自觉的看向那面钟,分针混着他心里的节奏慢吞吞的挪过两格半,远方陡然响起一声宏大的,面向这一届青春的终场哨。
那声音穿堂过户,每一声都叩在寂静的底子上,清亮而郑重。
程冽不确定这铃音来自于哪里,屋里那面钟依然固执着它的沉默转动,他想象着屋外的街区,那些真实的喧哗已经开始涌动。
脚步声、欢呼声......那是被释放的、鲜活的、正在全情奔向未来的声音。
直到,有人从连通后院的侧门进来,带起一声门铰链的“吱呀”声响。
程冽听着这许多的声音,重重叠叠,像不同质地的纱一层层蒙上来,他在一瞬间精准捕捉到这个自己等待已久的声音。
他听着那一声响,蓦地发觉,窗外那场盛大喧腾的青春庆典,是落幕,也是开幕。
走廊深处的阴影一点一点往前推移,程鹤松走到明暗交界处,时钟沉默着指向下午五点零十分。
十分钟,足够一个人通过正是拥堵的路段,到达十公里外的地方吗?
即使考虑地铁、骑行等不受拥堵影响的交通工具,这在物理上也几乎不可能。
可在这个时间点,程冽已然坐在这个客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程鹤松走到近前,停在程冽面前,影子沉沉地压下来,像口倒扣的井,将程冽整个人罩住。他居高临下的姿态从未减弱半分:“你就这么拿你的前途、你的人生,当儿戏吗?”
这句话落下,带着一贯的威压。
程冽的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连眼都没抬。
程鹤松上前半步,压迫感更强,低声斥道:“简直胡闹!”
程冽仍没回答,但他目光终于动了动,从程鹤松没来得及换下的锃亮皮鞋上移,掠过笔挺的裤线,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最终落在那张绷紧的脸上。
果然,程鹤松那道目光,混合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权威,与程冽心里所想,别无二致。
时间被拉长,沉默在滋长,直到程鹤松的眉头越蹙越紧。
程冽直直看着他,眼底仍然没什么温度,在越来越低的气压里启齿:“我只是拿被你们捏在手里的前途和人生当儿戏而已。”
不知是这一个并未透露任何情绪的抬眼,还是这句直白的宣告,让程鹤松陡然发怒。他再次开口,声音压着怒意,像闷雷滚过低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以为特立独行就是本事?你以为凭你那点幼稚的反抗,能得到什么光鲜的前途?”
他说什么程冽都已经不会再往心里去了,他轻飘飘道:“什么前途?像你们一样,等着哪天被裱进墙上的那种‘前途’?”
程冽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字句却像淬了冰的细针,精准的刺进程鹤松竭力维持的权威表象之下。
一口一个“你们”,程冽划开了清晰的界限。
程鹤松下颌的肌肉几不可察的绷得更紧,他习惯掌控,习惯训诫,习惯看着所有人在他面前或惶恐或顺从,那意味着他们还在他划定的圆圈内。
可程冽这种抽离的平静,让他感到一种失控。
程鹤松强硬道:“即使再来一次,我仍然可以改变你的选择。”
他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晰,试图砸进对方心里,烙下狠厉的印子。
可程冽在想什么呢?
程冽的视线掠过程鹤松因压抑怒气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他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最终落回他脸上。
陈准那个关于“鴸鸟”的说法,毫无预兆的撞进程冽脑海。
“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痹,见则其县多放士......自以为是,喜居高临下以言语啄食他人志气,所到之处,人心离散。”
简直严丝合缝。
程鹤松不就是那只永远站在高处的鴸鸟吗?
他甚至不屑于用冠冕堂皇的“为你好”来包装利爪和尖喙,只用一句“小孩子的游戏”,一句“离经叛道”,就将一个个背离他路线的“异志”啄食殆尽。
他构筑的的方圆,是用墨线打出来的格子,必须横平竖直,容不下半点出格的振翅。
程冽突然就有些想笑。
甚至已经有一丝极淡的荒谬的笑意,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程冽嘴角再次极其轻微的一扯,露出一点牙齿的冷光:“我可以不走高考这条路,我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要试试看吗?倒是您,是只有我这一个选择吗?”
程冽说到这里,那股荒谬感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嗤笑,在这落针可闻的客厅里,真真做到了,掷地有声。
程鹤松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这笑声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更具挑衅,也更彻底。
它剥开了所有对话的表层,直白的宣告:即便是儿戏,现在,这场戏,也结束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程鹤松居高临下的姿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并非身体的后退,而是某种气场上的松动,带着被冒犯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已经从他精心打造的“前途”与“人生”的牢笼里,迈出了一只脚。
而程冽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将那抹未散尽的嘲讽抿进嘴角,等待下一轮风暴。
或者,他在等待这只“鴸鸟”意识到,它的鸣叫已经无法再让自己低头。
墙上的钟仍是静的,权力与傲慢就这样在寂静中流淌,而后消失殆尽。
程鹤松脸上那混合着怒意与动摇的神色,也像潮水般一点点褪去,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拉开半步距离,道:“呵......这世上的笼子,多得是你看不见的。”
他没有等待回答,仿佛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
程冽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极轻的呼出一口气,绵长而温热。
深渊或许并未远离。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再需要对着那只“鴸鸟”的背影,解释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