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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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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冽抬起头,陈准看到他潮湿的脸,也看到他潮湿的眼,他点点头,答:“回。”
心疼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理智。
陈准上前一把抱住程冽,他心头像被重锤击打,他想说点什么,可所有语言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下不去,刺得喉口干涩发痒。
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不敢碰一碰程冽潮湿的头发。
他也无法触碰。他手里攥着一柄收拢的伞,早已攥得手指僵硬。
他抱上去的那一下,手指开合不受控制,伞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惊走了那几只抖雨的麻雀。
陈准知道自己眼眶肯定红得厉害,却没有眼泪,他抱着程冽,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沉默的盯着自己鞋尖。
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聚焦的东西,仿佛那双鞋,是他的止疼药。
考场周围交通管制,附近街道禁止鸣笛,周围是克制着音调的陪考家长。
他们站在亭亭如盖的大树下,本是一种难得的静谧时刻,可陈准被一种低频的持续的轰鸣侵扰。
他在寂静与喧嚣的裂缝里辗转,周围的一切变得失真,失重。
像是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卡顿的脉动,嗡鸣如鼓点一般击打在太阳穴,缓慢而浑实。
他无法为程冽挡去风雨,连最简单的拥抱都显得如此笨拙。
可他依然全力以赴去拥抱。
“我只是去买把伞,你怎么还在这。”他声音被这一场雨水浸透,沉得发哑,发涩。
“三点了,进不去了。”程冽反手也抱住他,轻声说,“不进去了。”
陈准咬着下唇,咬到泛白,几乎见血,他再说不出一个字,只更用力抱紧了程冽,把眼睛压在他肩膀上。
不是为了藏住眼泪,而是像在拒绝某个已经成真的、残酷的事实。
程冽放弃了什么,又拼尽全力想保住什么,一句“不进去了”说得轻飘飘,但砸进陈准心里,永远也过不去。
帐篷下的家长们陆续在往外撤,一场雨竟让气氛高涨,他们边走边情绪热烈但放轻了声音的讨论着这一年一度如期而至的美丽巧合,望孩子们都能讨个“如鱼得水”的好兆头。
便利店的胖胖老板靠在躺椅上打盹,大雨过后更好眠。
路过的流浪猫不怕人,蹭过程冽脚踝,疑似被挡道,不满的发出一声喵叫。
程冽松了手站直,给小猫让位置,陈准随着他站到边上。
目光随着小猫走了几米远,程冽收回视线,看着陈准,说:“我打个电话。”
陈准了然他这个电话要打给谁,点点头没说话。
手表被按亮,屏幕很小,也能照亮程冽残留湿气的脸,他点开拨号键盘,很熟练的按出号码。
三点十分,江城仍密密匝匝飘着雨丝,夏春生正躺在凉椅上哼着小曲儿。
阳台的窗户开着,斜风细雨钻进来,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全遭了殃。
老头儿根本没发觉,他闭着眼,凉椅晃悠得人昏昏欲睡,脚尖惯性跟着曲调点着拍子,心里模模糊糊计算着离程冽明天到达江城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算着算着又悄摸感慨,从机场到家走环线要不了四十分钟,这点倒是快。
陡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老头儿悠哉的心思,震感强烈加高音环绕的老人机,在此刻显得颇为不讨巧。
夏春生仍闭着眼,又蹙起眉,抬手在旁边的矮几上一阵摸索,卡着点摸到了那个越震越远再多一秒就要掉下桌面的手机。
他拿到眼前了才睁开眼,嘴里嘀咕着“哪个烦......”
瞟清屏幕上号码的一刹那,嘴里没说完的话立刻消音,夏春生“嚯”的一下从躺椅上站起来,一时没站稳,往前一个趔趄,得亏一把抓住了博古架才没摔。
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他顾不上捡,心里咯噔一下收紧。
那个号码没存储,没有相对应的名字直白而清楚的显现,可它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因着反复拨号和来电,已经烂熟于心。
这个人......
这个点......
夏春生根本不敢深想,他切断了所有往外发散的思绪,手抖得划拉了三四下才把电话接通。
“你来接我回家。”他听见他的小冽说,“给你定了两小时后飞北城的机票,我等你。”
夏春生被一种奇异的失衡感攥住了控制身体的能力,他感觉站不住,狠力抓住博古架边缘,指节突兀的发白,发僵。
他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好几个来回,仍无法顺畅平缓下来。
他嘴角向下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原本被调侃老头儿都异常冤屈的脸,突然就堆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都被嘴角肌肉拉得向下垂去。
他的目光望向阳台,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又忘了小冽嘱咐的下雨要关窗,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空洞,又苍老。
那种连痛苦都寂静无声的心酸,像一座山在雨雾朦胧中缓慢沉没。
夏春生什么都不敢问,竭尽全力稳着声音,良久,道:“好。”
一个字没落地,夏春生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前前后后就说了这么一个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无意识咬破了口腔内壁。
掉落的粉彩花瓶纵使摔在地毯上,也碎成了两大块。
那是他和程冽去某个小镇旅游时买的,是某个时期宫廷用瓷的仿品,但瓶身纹饰绘制非常精细,程冽说好看,他就顺手带了一只回来。
夏春生看着那两瓣碎片,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听到它碎裂的声音。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把两瓣碎片捡到桌上放着,拿了车钥匙和证件,别的什么也没收拾,就这么出了门。
当他下楼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巷子口的车流声,附近工地的敲打声,街坊邻居模糊的谈话碎片,一瞬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汹涌得不讲道理。
夏春生收紧双拳,左手的黄铜钥匙扎进心里,又硬又冷。
他忍着疼,返回屋里拿了把伞,又匆匆下楼拦了辆车,直奔机场。
一通电话结束,程冽情绪已经平复。
此刻没有回头路可走,也没想过要回头。
本就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不掺杂一丝儿戏,他自己接受起来比其他人快得多。
程冽把那个小巧的电话手表收进兜里,看看情绪仍然低落的陈准,问道:“事已至此,吃个雪糕?”
陈准一下子被他逗笑,笑得又甜又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里面烧着的不甘和愤怒,正在被涌上来的潮气一点点浇灭,火光熄灭后,只剩下一片倔强的灰烬。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的青白褪成了淡粉,喉间的哽咽却迟迟消散不去。
一阵风吹过来,混着清冽的土腥气,吹乱程冽额角的发梢。
他抬手挠一下那一点轻微的痒意,冲陈准笑笑,一如既往的眉眼清扬。
那片倔强的灰烬,忽然就燃起新生的光。
陈准恍惚间看到,灰烬被现实的雨水彻底浸透后,凝固成再也不会被风吹走的湿泥。
雨水能浇灭火光,也能滋养新绿,那些申诉无门的痕迹,在程冽最有力量的生命姿态里,只是他脚下走过的路。
陈准想起自己曾经对程冽说过:“你只要记住我,记住对你而言好的人好的事,其它的,我帮你记着。”
是的,程冽永远要清风明月的往前走。
而那点难以泯灭的执拗,那些塌在心头的沉渣,不会在岁月如流里悄悄变成“算了”,那些隐匿在眉间的怒火,强自咽下去的委屈,永远也不会释然。
它们会梗在陈准心头,变成一滩软塌塌的湿泥,埋下一颗叫“凭我可以”的种子,等着某天能破土而出。
那一阵风,飘来卷去,持续三两分钟,像给这场情绪的风暴,盖了个落幕的章,陈准将所有的滚烫内收,点点头道:“好。”
便利店的冰柜被安置在门外,两人合力打开那扇盖着一层厚厚棉被的透明门,在里面寻找一个适合雨过天晴的味道。
程冽突然说:“我昨天看见你了。”
“在哪看见的?”陈准停下扒拉的手,很有些吃惊。
“就这儿,”程冽朝屋里的老式货架点点头,“那个玻璃柜反光。”
陈准抬头看过去,玻璃柜年岁久远,背后的涂层有星星点点的氧化斑驳,中间那一层间距过大,只摆着些零碎小件,往上有大片留白,能大致辨明来往影相。
他隔着那层模糊却坚固的屏障,与里面此时此刻的他们对望,与站在他身边的程冽对望。
世界在这一刻收窄,窄得只能容下两道目光交互。
没有闪躲,没有修饰,他们就那样静静的立在里面,在光与尘中,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对方。
陈准问:“你当时已经做了决定,为什么不出来叫住我?”
“或许,孤独更有力量?”程冽玩笑一句,又转而认真,“哪怕你只劝我一句,我或许就不敢了。”他说完笑一笑,又问,“你会劝我吗?”
陈准出乎意料的斩钉截铁:“我会。”
程冽很是诧异:“嗯?”
“我会,我一定会劝你。”陈准直视着他的眼睛,“妥协没有用,更好的办法或许不存在,但我还是会劝你。”
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我只能交出我最后的、无用的诚实。
我的无能为力,像那把摔在地上的伞,伞骨断裂的脆响,比我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劝告,都更刺耳,也更真实。
那些精巧的钢丝架,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可我仍想把它撑开,遮在你头顶。
程冽笑一笑:“好,你劝过了,我听见了。”
他们的视线一直没有断开,在程冽的这一个笑后,对视的重量突变。
不再是困于得失与窄巷的沉,而是接纳了所有遗憾与落空猛然踏进旷野的轻。
陈准隐隐觉得自己又要泪崩,他笃定,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比程冽这个笑更好的了。
这个人的灵魂天生自带一种清透而坚韧的质地,他不沉溺于废墟,也不在原地停留凭吊。
这一次抉择,是他能给出的,关于自己命运的,最温柔也最勇敢的回答。
陈准用力眨了眨眼,将再次翻涌的情绪尽数遣散,连肩膀都不自觉的放松下来,他把手里选好的雪糕递给程冽,包装是那种最朴素的蜡纸,边角也有点发软了,可无人计较。
“这个奶糕给你,看起来很甜。”
“好,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