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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放了两天假,程冽只在六号下午参加了学校组织的集体考前踩点,其余时间都待在面包店。
      不是周末,店里一整个白天都相对算冷清。
      偶尔人多嘈杂时就望着窗外发发呆,大部分时间都人少安静,他就看看书背背公式之类的。
      只要他想,他就能沉下心做自己的事。
      到了晚上,来这休闲的人陆陆续续变多,程冽收起书本,点一份海盐卷,吃完就回去早早睡觉。
      一觉醒来,那个既让人期待又让人害怕的日期,就变成此时此刻正当时。
      程冽洗漱完,把装着准考证和文具的透明文件袋放进包里,轻轻的一只,背着就准备下楼。
      开门时,夏春生卡着点给他来了个电话。
      程冽收回开门的手,按了手表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夏春生强制镇定的口吻:“你别慌,就跟平常模拟考一个样,往后写就是了。”
      程冽一听就知道老头儿紧张了,憋着笑,问:“往后写不动了怎么办?”
      “你个臭小子!”夏春生呵斥一声,一反唯物主义常态,“赶紧的,呸呸呸!”
      程冽没有太多时间逗着老头儿玩,便问他:“你是不是紧张了?”
      “这不人生头一回嘛,”夏春生嘴硬到,“我尝个鲜,紧张紧张怎么了!”
      夏春生是全然忘了他说“可以是阿斗,也可以是阿斗他爹”的那份悠哉了,好好的有钱有闲有故事的老头儿突然就不豁达了。
      程冽有些心疼,努力把气氛往往常那个轻松劲儿上引:“行,让你尝个鲜,第二次就不紧张了。”
      “胡说什么!哪来的第二次!”
      “我说的是明天。”
      “明天就明天,说什么第二次!是一个意思吗!”夏春生哪里还顾得上紧张,都愁死了,“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你可把题目看准了写,口误不要紧,笔误可不行。”
      “我逗你呢,听不出来?给你训两句你都不紧张了。”
      “你可闭嘴吧,我谢谢你!”
      程冽不闭嘴,不接这茬了,转而道:“你再紧张下去,我也要跟着你尝个鲜了。”
      “你尝个屁。”夏春生想也不想就骂道。
      “你当我是宋漓?”程冽努力把自己逗笑了,“我不是。”
      夏春生也跟着笑,也不给他添堵了,怕耽搁他时间,又嘱咐几句就挂了。
      程冽下楼,明言拒绝了程惜卿说要送考的话,用的也是限行堵车的那个说辞。但是为了避免意外,没有拒绝程惜卿准备的清淡早餐。
      程冽所属的那间考场,校门在一条长窄的巷子尽头,巷子两边站满了年代久远的香樟。
      他独自一人来到巷子口,已拉起黄色警戒线,赴考的学生和陪考的家长已经在入口处挤得满满当当。
      公交车变成了“考生专列”,一辆接一辆在路边排队下车,车身上挂着五花八门的祝语横幅。
      穿旗袍的母亲们仿似一片流光霞彩,有个提着大袋子在人群中艰难穿梭免费派发着小扇子的奶奶,嘴里念念有词:“放心吧,孩子们都没问题。每一个都厉害,提笔从容自信,合笔如愿以偿。”
      程冽挤在人群里,一阵出乎意料的清浅香气漫进鼻腔,他左右看了看,是旁边的一对母女。
      那位妈妈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潮气,却笑着把一朵栀子花别在女儿高束的马尾上。
      程冽闻到的香气就是来源于此。
      那香气渐渐饱满起来,于程冽而言,似是故人来。
      在清江巷子,在他们家楼下,也有一颗栀子花树。
      程冽记不清它的来历,平常也不怎么在意它的花开花落,可现在被这香气扑个满怀,竟也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柔。
      程冽心情轻快,绕过人群,去路边的便利店买水。
      城区老旧,店面也小,没有他常喝的那一种。
      倒不是那个牌子的水有什么异样的清甜,他只是看那个包装比较顺眼,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既然没有,程冽也不挑,随便拿了一瓶去结账。
      年过五旬的挺着大大啤酒肚的老板,端着个漆色斑驳的搪瓷缸,正和送货来的司机寒暄,还顺手把摞在柜台上的几挂棒棒糖顺在了门边上。
      程冽喊了一声老板结账,人聊得正热,摞得半山高的啤酒箱也哐啷作响,没人听见。
      程冽也不急,不知怎么莫名想到了陈准沉迷街机游戏的场景。
      大概也是这样的便利店,也是这样心宽体胖的笑眯眯老板。
      古董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冰柜上用透明胶带粘着泛黄的手写价签,店门口的树荫下永远摆着一盘未分胜负的棋局,边上堆着谁家临时搁置的柴米油盐。
      烤肠机、温豆奶、关东煮,也如出一辙。
      那时候手机支付还没盛行,嬉笑声伴随着稀里哗啦的零钱撒了一地。
      啪啪响的快脱了壳的老旧游戏机,边上挨着挤着的全是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叫着吼着新的一局又重启。
      宝宝成长纪念册里的那个小小陈准,在程冽构想的这幅老街地图上,逐渐清晰。
      他从街道那一端,伴着一阵遥远的夏日午后的热风,走近这小小便利店,然后驻足,激动、懊丧、愤怒、不甘,鲜活又明朗。
      一恍然,是谁撕开了现实的裂缝,那个正嬉笑怒骂的小孩倏然长大,十八岁的陈准眨眼间跃进他瞳孔,程冽怔在柜台前,动弹不得。
      “结账啊?”
      “三块啊,三块。”
      “小伙子?”
      “嘿,想什么呢!”
      掉漆的搪瓷缸搁在玻璃柜台上“当”的一声响,程冽猛然回过神。
      “你是考生吧?紧张了?”老板大叔关爱的看着程冽,笑起来憨厚祥和,“赶紧的喝口水压压惊,这水叔不收你钱,就当叔提前庆祝你金榜题名!”
      “谢谢叔。”
      程冽还是放了三个硬币在柜面上,拿起水转身出去了。
      “考生专列”不再来驶来新的,急急忙忙找准考证身份证的也没在这一片出现,大喇叭播报着入场时间已到,考场即刻开放进入。
      人流被划分成连两个世界,程冽跟着考生们往前走。
      有人忽然转身,冲着身后的人群用力挥了挥手,示意着某种顺利或者胜利的暗号,带动周围一小片的气氛高涨。
      进校门,找教室,过安检,坐上准考证上那个对应号码的位置。
      有人恍惚还是昨天,还在家里的那张书桌前打盹,手里攥着的学习资料,被母亲换成了一颗又大又红的仿佛还带着呼吸的鲜番茄,手心里残留着的湿漉漉的手感,无比真实。
      有人紧紧抿着嘴唇,怔着愣着,不知今夕何夕。任窗外蝉鸣震耳欲聋,也惊不醒一个惶惶不安之下,欲意临阵逃离的梦。
      也有人一派自若,在这一场盛大的集体成人礼上,闪耀着属于少年时代最尾声的光芒。
      程冽感受着周围正在上演的每一个片段,滴落成一枚枚时间琥珀,封存着这一刻特有的紧张、期待、与怅然。
      监考老师撕开密封卷的刹那,纸张摩擦的细微声被无限放大,盖过了谁深呼吸的声音,也盖住了谁攥紧拳头吞咽口水的声音。
      笔尖触及卷面的刹那,秒针开始无声狂奔,所有人瞬息之间落入实感,再也没人能沉在梦里。
      程冽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卷面上。
      窗外的蝉鸣似乎轻了些,阳光越过窗框,在试卷上投下光斑,他笔尖一动,就再也没有停下来,直到这一场落幕的铃声传来。
      直到这一天落幕的铃声传来。
      直到,六月八号下午14:45的铃声传来,和这一季高考的第一声雷鸣撞在一起。
      程冽站在那条窄长的巷子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裹了个严实。
      雨幕从巷尾铺天盖地压过来,等候在外的家长们惊慌着四散开去,各处寻找着避雨点。
      稳固之处,各色雨伞雨衣也匆忙绽开。
      有人边跑边咕哝:“我就说这天闷得怪呢!”
      有人雨衣披了一半就被淋透:“这汗珠雨珠都分不清了。”
      有人淋了雨也喜气洋洋:“这可不是普通的雨,这是满堂喝彩!”
      铜钱大的雨点砸在瓦楞上,水帘顺着屋檐落下,一路劈里啪啦,当真是满堂喝彩。
      人群甚至是礼让有序,路边颜色及形式都统一的布帆之下,尽数让给拉着横幅的、抱着花束的、甚至立着易拉宝的家长。
      那原本是考点给考生和家长们准备的补给点,当第一滴雨砸在帐篷上,几位志愿者立即训练有素的收拢物资,现下挪出来大片空间,用来避雨也合适。
      这场雨,依然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刻钟后,太阳拨开乌云重现。
      老巷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此刻积着浅浅的水洼。墙角的青苔被洗得发亮,香樟叶的缝隙里漏下光来,点在倒映着澄澈蓝天的水洼里荡荡悠悠。
      潮湿的空气中,总有什么东西被冲刷殆尽,暴雨留下的阴霾彻底消散。
      那家便利店的陈腐木窗浸着湿气,屋顶大片倾斜而下的枝蔓绿得晃眼,程冽站在窗檐下,几只麻雀正落在枝头梳理羽毛,偶尔抖落的水珠砸在他额头上。
      程冽低下头,正伸手去抹,视线里有双白鞋在一步一步走近。
      白鞋的侧面,用极简的黑色线条,连接着代表四颗恒星的鞋面孔洞,其中三颗只细细描了一个黑色圆圈,剩下的一颗,是一枚精致的红色五角星。
      程冽清晰的知晓,那一颗,代表着他心里的勾陈一。
      那双鞋停在他眼前,盖住鞋面的裤脚被雨水溅湿一片,有个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带着哽咽和轻颤,在他面前响起:“雨停了,回家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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