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心动……就是死亡 ...
-
军饷案平息后的第三日,江淮序的病势又反复了。
或许是那夜与父亲长谈耗尽了心力,或许是连日来的风波终于击垮了本就脆弱的身体,他在晨起时咳血不止,凌贰施针后虽勉强止住,人却昏昏沉沉地发起低热,整日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谢孤鸿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
“一群废物!”他将太医院送来的药方狠狠摔在地上,眼神冷得像冰:“日日说调理,日日说静养,人却越养越差!凌贰,你说实话,听澜的身子到底还有没有救?”
凌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属下无能。太子妃体内‘朱颜碎’之毒已深入肺腑,寻常药石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根治。除非找到晏先生,或是拿到当年制·毒·的配方……”
“那就找!”谢孤鸿打断他:“动用东宫所有暗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晏先生找出来!至于配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意:“柳思雁那里,一定有线索。”
他走到榻边,看着江淮序苍白的睡颜,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动作温柔,与他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殿下。”凌贰低声道:“太子妃需要绝对的静养。这些日子,不能再让他劳神费心了。”
谢孤鸿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了。你下去吧,孤在这里守着。”
这一守,就是整整一天。
江淮序在昏睡中时醒时睡,每次醒来,都能看见谢孤鸿坐在榻边。有时他在看书,有时在处理公文,但总会第一时间察觉他醒了,然后起身倒水,喂药,动作熟练得不像养尊处优的太子。
“殿下不必一直守着臣。”又一次醒来时,江淮序虚弱道:“朝中事务繁忙……”
“闭嘴。”谢孤鸿打断他,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喝药。”
药很苦,但江淮序一饮而尽。喝完药,谢孤鸿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不知何时准备的,甜意冲淡了苦涩,也冲淡了心中的不安。
“凌贰说了,你要静养。”谢孤鸿看着他,眼神深邃:“所以从今日起,雪梅阁不见外客,所有政务文书也不准送到这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
江淮序张嘴想说什么,谢孤鸿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唇:“听澜,这是孤的命令。”
指尖微凉,力道却不轻。江淮序与他对视,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最终垂下眼睫,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江淮序真的被“囚禁”在了雪梅阁。
谢孤鸿说到做到,不仅禁止外人探访,连他自己也不再将政务带回这里处理。每日他来雪梅阁,或是陪江淮序下棋,或是念书给他听,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他。
起初江淮序很不习惯。他习惯了筹谋算计,习惯了步步为营,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让他心慌。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享受这样的平静。
午后阳光正好时,谢孤鸿会让人在庭院里摆上软榻,扶他出去晒太阳。两人对弈,或是品茶,或是闲聊——聊江南的风土,聊塞北的雪景,聊古籍中的典故,什么都聊,唯独不聊朝政,不聊柳家,不聊那些令人烦忧的事。
“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很好。”这日午后,江淮序靠在软榻上,看着谢孤鸿唇角微勾的侧脸,忽然道。
谢孤鸿正执棋落子,闻言抬眼看他:“何以见得?”
“殿下今日笑了三次。”江淮序道:“虽然都是极淡的笑,但……与平日不同。”
谢孤鸿动作一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听澜,你观察孤倒是仔细。”
这笑容比方才明显许多,眼尾微弯,眼中甚至带了些许真实的暖意。江淮序心中微动,移开目光:“臣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谢孤鸿放下棋子,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他:“听澜,你可知你撒谎时,耳朵会红?”
江淮序号下意识摸向耳垂,果然触感滚烫。他脸色微变,谢孤鸿却笑得更深了。
“好了,不逗你。”谢孤鸿直起身,重新在棋盘对面坐下:“孤今日心情确实不错。凌壹查到些有趣的东西。”
“关于……柳家?”江淮序号问。
“嗯。”谢孤鸿点头:“柳思雁那个被灭口的侄子周福,生前除了帮柳思雁管账,还偷偷留了一本私账。凌壹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里面记录了些……很有意思的往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江淮序。
江淮序接过翻看,只看了几页,眼神就变了。这账册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人情往来。柳思雁这些年通过周福,与朝中数位官员的内眷结交,送出的礼单上,不乏御赐之物。
“她哪来这么多御赐之物?”江淮序皱眉。
“问得好。”谢孤鸿眼中闪过冷意:“这些御赐之物,都是柳皇后从宫中‘赏’出来的。柳思雁再转手送人,一来拉拢关系,二来……若有人查,东西是从柳皇后宫中流出,谁也说不清是谁送的。”
好精妙的洗钱手段。江淮序合上册子:“这本账册……殿下打算如何用?”
“不急。”谢孤鸿淡淡道:“先收着,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现在动柳皇后,还为时过早。”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而且……孤在等另一条线。”
“什么线?”
“晏先生那条线。”谢孤鸿道:“凌壹查到,晏先生三年前曾在江南一带出现,为一个中了南疆奇毒的富商诊治。那位富商后来痊愈了,说明晏先生确实有解‘朱颜碎’的能力。”
江淮序心中一震:“那……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但有了线索。”谢孤鸿看着他:“听澜,你放心,孤答应过你,一定会解你的毒。”
这话说得郑重,像一种承诺。江淮序与他对视,在那双眼中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某种深沉的执着。
“臣……相信殿下。”他轻声道。
谢孤鸿唇角微勾,重新拿起棋子:“好了,不说这些了。来,继续下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江淮序的身体在凌贰的精心调理下渐渐好转,虽然仍会咳血,但次数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些。
而谢孤鸿的变化,江淮序也看在眼里。
这位太子殿下在他面前,越来越不像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倒像个……普通人。他会因为输棋而皱眉,会因为吃到不喜欢的点心而撇嘴,甚至有一次,江淮序不小心打翻了药碗,他第一反应不是责备,而是紧张地查看他有没有烫到。
这样真实的谢孤鸿,让江淮序越来越难以将他与暗室里那个阴鸷偏执的复仇者联系在一起。
这日傍晚,谢孤鸿照例来雪梅阁用晚膳。两人刚坐下,凌壹就匆匆进来,在谢孤鸿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孤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给江淮序夹了块鱼肉,淡淡道:“二弟那边有新动作了。”
江淮序筷子一顿:“什么动作?”
“他举荐了一个人接替高文昌的户部尚书之位。”谢孤鸿道:“是吏部右侍郎,姓陈,柳皇后的远房表亲。”
“陛下……同意了?”
“暂时还没。”谢孤鸿放下筷子:“父皇还在犹豫。毕竟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太重要,不能轻易给人。”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听澜,你觉得……孤该不该争?”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江淮序沉吟片刻,缓缓道:“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谁掌握了户部,谁就掌握了朝廷的命脉。二皇子想安插自己的人,殿下自然要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能明争。”江淮序道:“陛下如今对二皇子刚失了信任,殿下若此时站出来争这个位置,显得太过急切,反而会适得其反。”
谢孤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那依你之见?”
“不如……推一个看似中立的人上去。”江淮序道:“这个人既不是殿下的人,也不是二皇子的人,而是……陛下认为该用的人。”
谢孤鸿挑眉:“比如?”
“比如……户部左侍郎,张文远。”江淮序道:“此人是先帝时的老臣,为人刚正,不涉党争。最关键的是,他当年曾为先皇后说过话,陛下对他一直心存好感。”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听澜,你这脑子……若生为男子,定是治世能臣。”
江淮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现在就是男子。谢孤鸿这话,是在调侃他。
“殿下说笑了。”他垂下眼睫。
“不是说笑。”谢孤鸿忽然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指节:“听澜,有时候孤会想,若你不是定国公世子,若你不是男子……该有多好。”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不同——不是遗憾,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情绪。
“殿下……”
“但你就是你。”谢孤鸿打断他,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好了,用膳吧。明日孤就去找父皇,举荐张侍郎。”
晚膳后,谢孤鸿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留在书房处理公文。江淮序坐在他对面看书,偶尔抬头,能看见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总是温和的脸照出几分锐利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谢孤鸿忽然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殿下累了?”江淮序问。
“有些。”谢孤鸿抬眼看他:“听澜,你可知道,再过半月就是端午了。”
江淮序点头:“臣知道。”
“每年端午,宫中都会设宴。”谢孤鸿缓缓道:“今年……怕是不太平。”
江淮序心中一动:“殿下是担心二皇子会在宴会上……”
“不止二皇子。”谢孤鸿眼神转冷:“柳皇后禁足期满,定会出席。还有北戎使团……今年北戎会派使臣来贺,说是朝贡,实则是来探虚实。”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听澜,今年的端午宫宴,你要去吗?”
江淮序与他对视:“殿下希望臣去吗?”
谢孤鸿沉默片刻,才道:“孤希望你去,但又怕你去。宫中是非多,你的身子……”
“臣可以去。”江淮序打断他:“而且臣必须去。”
“为何?”
“因为臣是太子妃。”江淮序平静道:“这种场合,臣若不去,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况且……臣也想看看,柳皇后和二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好,那便去。但你要答应孤,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在孤身边,不准离开半步。”
“臣答应。”
谢孤鸿这才起身:“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孤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回听雨轩了。”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淮序一眼:“听澜,记住孤的话——你的命是孤的,所以……要好好珍惜。”
说完,他推门离开。
江淮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谢孤鸿在担心他。不是出于算计,不是出于利益,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担心。
这让他感到温暖,也感到……害怕。
因为一旦动了心,在这场注定残酷的棋局里,就离死不远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
无论如何,端午宫宴,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入局。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雪梅阁的庭院里,一片银白。
而在东宫之外,京城的夜色中,无数暗流正在涌动,等待着那个注定不平凡的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