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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父子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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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烛火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江佟年坐在主位,那双握惯了兵刃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他望着对面苍白的嫡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良久才艰涩开口:“听澜,为父……对不起你。”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迟。江淮序号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这些年,为父知道你身子不好,也知道柳氏待你不算尽心。”江佟年声音低哑:“但为父总想着,她是临风的生母,掌家也还算妥帖,便由着她去了。如今看来……是为父糊涂。”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痛楚:“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怨我。”
提到徐芸娘,江淮序号终于抬起眼。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父亲可知,母亲当年是如何死的?”
江佟年一怔:“不是……血崩吗?”
“是血崩。”江淮序缓缓道:“但为何血崩?母亲怀我时身子康健,孕期脉象平稳,为何临盆时会突然血崩不止?”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脉案,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母亲永昌五年的脉案,从护国寺慧明大师处得来。父亲请看——母亲怀孕三月时,脉象滑利有力;四月开始,脉象渐浮,时虚时实;到七月,已是气血两亏之象。”
江佟年接过脉案,手指颤抖着翻看。那些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妻子孕期每一点细微的变化,也记录着……一条生命如何被缓慢侵蚀的过程。
“这……怎么会……”他喃喃。
“因为母亲被人下了毒。”江淮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种叫‘朱颜碎’的南疆奇毒,长期服用会让人气血亏损,生产时必血崩而亡。而我……”
他顿了顿,直视父亲的眼睛:“我胎中带毒,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咳血不止。太医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不是体弱,是中毒。”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江佟年心里。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不可能!芸娘孕期所用汤药,都是府里最好的大夫开的,怎么可能……”
“最好的大夫?”江淮序打断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干枯的药渣:“这是母亲当年安胎药的药渣,我请江南来的徐先生验过。里面除了寻常药材,还掺了三种南疆草药。单独服用无碍,长期混合使用便是‘朱颜碎’。”
他将药渣推到江佟年面前:“父亲若不信,可再寻人查验。”
江佟年颤抖着手拿起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腥气钻进鼻腔——这味道,他记得。当年芸娘怀孕时,每日喝的药里,似乎就有这种味道。那时他只以为是药材特殊,从未多想……
“砰!”
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江佟年双目赤红,浑身都在发抖:“是谁?!是谁下的毒?!”
江淮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也有……一丝怜悯。
“父亲觉得会是谁?”他反问:“谁最希望母亲死?谁最希望我体弱早逝?谁……能从中得利?”
三个问题,像三把刀,剖开了定国公府二十年的平静表象。
江佟年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柳思雁刚入府时温婉柔顺的模样,芸娘去世后她悉心照料听澜的殷勤,还有这些年她掌家后对听澜院中克扣用度的种种……
“柳氏……”他嘶声道:“是她?!”
不是疑问,是确认。
江淮序没有回答,只是又从袖中取出那枚氧化发黑的银簪:“这是先皇后薨逝前,悄悄给母亲的。说是若她死于非命,此簪遇毒会变黑。母亲临终前托人将它交给我,如今……它已经黑了二十年。”
江佟年接过银簪。簪子通体乌黑,尤其是簪尖部分,黑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银色。他想起当年先皇后徐梅舒病逝时的情景——三十岁的皇后,温婉仁善,却突然“病重”,短短数月便撒手人寰。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可如今想来……
“先皇后也中了毒。”江淮序轻声道:“与母亲中的毒系出同源,都是南疆奇毒。而下毒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江佟年已经明白了。
柳思雁,柳岚音。这对姐妹,一个毒杀先皇后,一个毒杀徐芸娘,还要斩草除根,连徐芸娘的儿子也不放过。
“好……好得很……”江佟年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自嘲:“我江佟年征战半生,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却连自己的发妻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儿子都……”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定国公,此刻竟像个孩子般呜咽出声。
江淮序号在对面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恨吗?恨的。恨父亲糊涂,恨他宠妾灭妻,恨他这些年对自己的疏忽。
但看着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崩溃痛哭的样子,他又觉得……可悲。
“父亲。”良久,江淮序才开口,声音很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重要的是……将来。”
江佟年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打算怎么做?”
“查清真相,为母亲报仇。”江淮序一字一句道:“还有……解我身上的毒。”
他顿了顿,看向江佟年:“父亲可愿帮我?”
这不是儿子对父亲的请求,而是一种……平等的询问。江佟年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却坚定的嫡子,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这个总是病弱安静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沉稳,如此……有主见了?
“你要为父如何帮你?”江佟年问。
“第一,彻查府中。”江淮序号道:“母亲当年的药是谁经的手,大夫是谁请的,药材从哪儿来的……这些都要查清楚。柳姨娘掌家多年,府中多是她的眼线,需要父亲出面,才能查得彻底。”
“好。”江佟年点头:“还有呢?”
“第二。”江淮序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父亲需要……站队。”
江佟年瞳孔微缩。
“柳姨娘背后是柳皇后和二皇子。”江淮序继续道:“这些年,她们通过柳姨娘,一直在拉拢父亲,想让定国公府站到二皇子那边。如今军饷案虽然了结,但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父亲若再犹豫不决,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酷。江佟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要为父站太子?”
“不是我要,是父亲必须选。”江淮序号直视他:“太子殿下已经在查先皇后和母亲的事,他与柳皇后、二皇子已成死敌。父亲若想为母亲报仇,若想保全国公府,除了站太子,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太子殿下已经答应,会帮我查清真相,也会保国公府平安。”
江佟年看着他,忽然问:“你与太子……究竟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江淮序号手指微僵,垂下眼睫:“臣与殿下,是盟友。”
“只是盟友?”江佟年目光如炬:“听澜,为父虽糊涂,但不瞎。太子殿下待你……不同寻常。”
江淮序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殿下待臣如何,是殿下的事。臣与殿下之间,有契约。他助臣查案解毒,臣助他登基为帝。事成之后……各不相欠。”
他说得平静,但江佟年听出了其中的复杂。各不相欠?谈何容易。感情的事,一旦牵扯进去,哪里还能算得清?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头:“好,既然你已决定,为父……听你的。”
这句话说得郑重。江淮序号心中一颤,抬眼看向父亲。烛火下,江佟年的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决绝——那是终于做出选择后的释然,也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父亲……”他轻声道:“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让江佟年眼眶又红了。他摆摆手,转过身去,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良久,他才重新转回来,神色已恢复平静:“柳氏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先按兵不动。”江淮序道:“她背后是柳皇后,动她便是打草惊蛇。而且……我需要从她身上,找到更多证据。”
他顿了顿:“不过父亲可以借这次军饷案的事,收回她部分掌家之权。就说……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需要整顿。”
江佟年点头:“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谢孤鸿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厅内父子二人相对而坐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谈完了?”
江淮序号起身行礼:“殿下。”
谢孤鸿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色还是不好。凌贰说了,你需要静养,不能太过劳神。”
这动作亲昵得过分。江佟年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信——太子对听澜,绝不止是盟友那么简单。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躬身行礼:“今日多谢殿下为臣洗清冤屈。”
“定国公言重了。”谢孤鸿温声道:“清者自清,孤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你今日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江淮序点头,又看向江佟年:“父亲,那臣……先告退了。”
“去吧。”江佟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好好照顾自己。”
走出前厅时,夜色已深。庭院里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谢孤鸿走在江淮序身侧,见他脚步虚浮,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小心。”
“谢殿下。”江淮序低声道。
两人走到府门前,马车已等候多时。上车前,江淮序回头看了一眼国公府的门楣。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肃穆而沉重,像一座牢笼,也像一个……家。
“舍不得?”谢孤鸿问。
江淮序摇头:“只是……有些感慨。”
他顿了顿,轻声道:“殿下,臣今日……与父亲说了许多。”
“嗯。”谢孤鸿扶他上车:“孤猜到了。”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内,谢孤鸿看着江淮序疲惫的侧脸,忽然道:“你父亲……可愿站孤这边?”
江淮序抬眼看他:“父亲答应了。”
“那就好。”谢孤鸿唇角微勾:“有了定国公府的三十万京畿兵权,孤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但江淮序却觉得,这样的直白,反而比那些虚伪的温情更让人安心。
“殿下。”他轻声道:“臣今日……有些累。”
“那就睡会儿。”谢孤鸿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到东宫还有一段路。”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江淮序号身体一僵,想挣脱,却被谢孤鸿按住:“别动,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江淮序号最终放弃了挣扎,闭上眼,靠在谢孤鸿肩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檀香,竟让人莫名安心。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而江淮序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目休息时,谢孤鸿一直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也是一种深沉的保护欲。
这个苍白病弱的少年,不知何时起,已经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轻轻抚过江淮序微凉的指尖,在心中无声发誓。
听澜,你放心。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包括……孤自己。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街道上。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