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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补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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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国公府东院的“听雪轩”内,药香与熏香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属于病人的气息。
江淮序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喉咙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痒意,像羽毛轻轻搔刮,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他拥被坐起,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眼角下方淡淡的青影。
这是永昌二十六年春,距离那场决定国公府命运的站队,还有两年零七个月。
距离他原定的死期,不足一年。
“世子,您醒了。”
云苓端着热水推门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毛巾递过来,眼神在江淮序脸上停留片刻,眉心微蹙:“您昨夜又没睡好?脸色比昨日更差了。”
“做了些梦。”江淮序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暂时驱散了疲惫。他撒了个谎——事实上,昨夜他一直在脑海中整理那些混乱的记忆,试图将“现代江淮序”的历史知识与“定国公世子江淮序”的亲身经历拼凑成完整图景。
两者之间的差异,让他心惊。
正史记载:永昌二十八年秋,太子谢孤鸿登基,改元建昭。定国公江佟年因牵涉二皇子谋逆案,削爵抄家,百年勋贵一朝倾覆。世子江淮序早逝,未及见家族败落。
原身记忆:父亲江佟年平庸怯懦,宠妾灭妻虽不至于,但对柳姨娘母子确实偏袒。庶弟江临风骄纵跋扈,多次在公开场合讥讽他“病秧子不配世子之位”。柳姨娘柳思雁表面温婉贤淑,待他“视如己出”,但他三岁丧母后,身体便每况愈下……
“视如己出。”江淮序放下毛巾,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若真是视如己出,何至于他院里的用度月月被克扣,何至于请来的大夫总开些治标不治本的方子,何至于他明明按时服药,身体却一年比一年差?
“云苓。”他转过身:“我三岁之前的脉案,还能找到吗?”
云苓一怔:“三岁之前?那该是徐夫人还在世时……奴婢记得,夫人的陪嫁赵嬷嬷曾提过,夫人的私库里收着您幼时的物件,或许有脉案。只是钥匙在柳夫人手中,这些年……”
“在柳姨娘手中。”江淮序重复道,眼神渐冷。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张扬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
“兄长可起身了?弟弟特来探望!”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一身锦绣华服的少年大步走进来,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与江淮序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跋扈之气。正是庶弟江临风,字岸逐。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锦盒,看似礼数周全,但那未经通传便直闯内室的行径,已足够彰显其嚣张。
江淮序抬眸,面色平静无波:“庶弟今日倒是早。”
一声“庶弟”,让江临风脸色微僵。他最恨的便是这嫡庶之分——明明他更健康、更得父亲喜爱,却只因晚出生一年、生母是侧室,便永远要对着这个病秧子行礼,永远要低他一头。
“听闻兄长前日咳血昏迷,弟弟心中担忧,特意寻了支百年老参送来。”江临风强挤笑容,示意小厮打开锦盒。锦盒里躺着一支品相上佳的山参,须发俱全,确是难得的好物。
江淮序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有劳庶弟费心。只是我虚不受补,这般大补之物,怕是无福消受。”
“兄长这是嫌弃弟弟的礼薄?”江临风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讥诮:“也是,兄长如今虽病着,可毕竟是世子,眼界自然高。不像弟弟,只能靠着母亲打理那些琐碎庶务,勉强维持体面。”
这话说得巧妙,明着自谦,实则炫耀柳姨娘掌家之权,暗指江淮序这个世子有名无实。
云苓站在一旁,手指悄然握紧。子翊昨夜奉命出去探查未归,此刻院内只有她和几个小丫鬟,若江临风真要闹起来……
江淮序却笑了。
他笑得极轻,苍白的面容因这一笑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庶弟说笑了。姨娘掌家辛苦,父亲多次夸赞她治家有方。只是我近日翻看旧账,发现母亲嫁妆中的几处田庄铺面,这些年收益似乎不太对劲。正想着病好些后,亲自去查查账,免得有人中饱私囊,败坏了姨娘的名声。”
江临风脸色骤变。
徐芸娘的嫁妆!那是江南织造徐家给的十里红妆,田庄、铺面、古董字画,价值连城。徐芸娘去世后,按理该由江淮序继承,但当时他年幼,便由柳姨娘“暂管”。这一管就是十八年,其中油水,可想而知。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江临风声音冷下来:“母亲辛辛苦苦替你打理产业,倒落得个中饱私囊的嫌疑?”
“我何时说过姨娘中饱私囊?”江淮序讶异抬眸,眼神无辜:“我只是怕底下人欺上瞒下,坏了姨娘清誉。庶弟这般紧张,莫非……知道些什么内情?”
“你——”
江临风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江淮序的手指都在抖。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病怏怏的兄长,今日竟如此牙尖嘴利!
江淮序却不再看他,转头对云苓道:“去把我昨日看的那本《晋律疏议》拿来。我记得里面有一卷专讲‘侵占嫡子产业’的判例,正好与庶弟探讨探讨。”
《晋律疏议》!侵占嫡子产业!
江临风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眼中闪过慌乱。他虽不学无术,却也知律法森严,嫡庶之别在产业继承上更是泾渭分明。若真闹起来……
“兄长好好养病,弟弟……改日再来探望!”
扔下这句话,江临风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那支百年老参都忘了带走。
院门重新关上,屋内恢复寂静。
云苓松了口气,看向江淮序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惊讶与敬佩:“世子,您方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江淮序淡淡说着,又掩唇低咳了几声。方才那一番对峙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大半心力,此刻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江临风今日为何而来——无非是听说他前日咳血昏迷,特意来探虚实,顺便炫耀柳姨娘掌家的权势。若他还是原身那个怯懦病弱的世子,此刻怕是已被气得再次咳血。
可惜,他不是。
他是从信息爆炸时代来的江淮序,是熟读史书律法、看过无数宫斗权谋剧的现代人。江临风这点挑衅手段,在他眼里拙劣得可笑。
“把这参收起来。”江淮序指了指锦盒:“找个不起眼的盒子装好,日后或许有用。”
“有用?”云苓不解。
“送礼。”江淮序唇角微勾:“送给该送的人。”
他心中已有盘算。柳姨娘掌家多年,府中上下多是她的眼线,硬碰硬绝非上策。他需要盟友,需要找到那些还对母亲徐芸娘存有旧情、对柳姨娘所作所为心怀不满的人。
而送礼,是最快的试探方式。
午时刚过,院外又传来通报声——柳姨娘亲自来了。
江淮序正靠在窗边榻上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襟。该来的,总会来。
柳思雁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缎裙,外罩月白薄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白玉簪子,通身气质温婉端庄。她身后跟着个面生的丫鬟,手里端着个红木托盘,盘上放着个青瓷汤盅。
“听澜今日气色好些了。”柳思雁在榻边坐下,笑容温柔,伸手探了探江淮序的额头:“烧退了就好。姨娘炖了鸡汤,加了黄芪、枸杞,最是补气养血,你趁热喝些。”
那语气,那神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慈爱继母。
江淮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有劳姨娘挂心。”
丫鬟将汤盅端到榻边小几上,揭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鼻而来,汤色清亮,浮着金黄的油花和几颗红艳的枸杞,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来,姨娘喂你。”柳思雁亲自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递到江淮序唇边。
动作自然,眼神关切。
江淮序却没有张嘴。
他看着那勺汤,脑海中迅速闪过一连串信息——黄芪补气,枸杞养血,鸡汤温补,确实是体虚之人的良方。但……
气味不对。
极淡的、几乎被鸡汤浓香掩盖的甜腥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与昨日药汁里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更隐蔽,更难以察觉。
是朱颜碎。
江淮序几乎可以肯定。这种南疆奇毒,据说无色无味,但他前世跟随导师研究过大量古籍,其中一本南疆毒经残卷里提到,朱颜碎在遇热时会散发极淡的甜腥,只是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而他,恰巧不是寻常人——现代那个江淮序,嗅觉天生敏锐,导师曾笑称他该去学香料鉴别。
“怎么不喝?”柳思雁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深了几分:“可是嫌姨娘手艺不好?”
江淮序抬起眼,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姨娘炖的汤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方才喝了药,嘴里发苦,怕是尝不出鲜味,白白糟蹋了姨娘的心意。”
说着,他接过汤勺,轻轻搅动汤盅:“不如先放着,我过会儿再喝。”
柳思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那你记着趁热喝,凉了便腥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姨娘还要去查这个月的账,就不多陪你了。好好歇着,缺什么只管让云苓去说。”
“恭送姨娘。”
柳思雁带着丫鬟离开,脚步声渐远。
房门关上的瞬间,江淮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那盅鸡汤,眼神冰冷如霜。
果然如此。
明目张胆地下毒,肆无忌惮地送到他面前。是笃定他尝不出来,还是……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察觉?
“世子。”云苓凑近,压低声音:“这汤……”
“有毒。”江淮序言简意赅。
云苓脸色煞白,手不自觉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软剑,是徐夫人当年留给她的。
“别慌。”江淮序按住她的手:“去取个空碗来。”
云苓依言取来碗,只见江淮序端起汤盅,将鸡汤缓缓倒入碗中。然后,他走到窗边那盆兰草旁——正是昨日倾倒药汤的那盆。
鸡汤浇入土壤,迅速渗入。
江淮序的动作很稳,没有一滴洒在外面。倒完后,他将空汤盅放回托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许清水进去,又用勺子搅了搅,让盅底残留的油花重新浮起。
做完这些,他额上已沁出细密冷汗,靠在榻边喘息。
“世子,您这是……”云苓不解。
“做戏要做全。”江淮序闭目缓了缓,才道:“过半个时辰,你把这盅‘喝剩的汤’端去小厨房,就说我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了。记住,要当着管事婆子的面倒掉。”
云苓瞬间明白:“您是要让他们以为……您喝了?”
“至少喝了一半。”江淮序睁开眼,眸色深沉:“柳姨娘今日亲自送汤,必会派人盯着后续。我若不喝,她便会疑心;我若全喝,这毒日积月累,我撑不到明年春天。所以,只能‘喝一半’。”
既要让下毒者放松警惕,又要尽可能减少毒素摄入。
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苓眼眶微红:“他们……他们怎敢如此!”
“为何不敢?”江淮序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死了,江临风便是唯一的子嗣,世子之位自然落到他头上。柳姨娘便可名正言顺地扶正,整个国公府,连同母亲的嫁妆,都会成为柳家的囊中之物。”
好一出鸠占鹊巢的大戏。
若非他穿越而来,原身恐怕至死都以为自己是“体弱病逝”,还会感激柳姨娘这些年的“悉心照料”。
何其讽刺。
“子翊回来了吗?”江淮序问。
“尚未。”云苓摇头:“昨夜出去后便没消息。”
江淮序眉心微蹙。子翊身手极好,办事也稳妥,按理不该耽搁这么久。除非……查到了什么棘手的东西。
正想着,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袭来,他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以往都凶,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般,整张脸憋得通红。
“世子!”云苓慌忙上前扶住他。
摊开手掌,又是一滩刺目的红。
这一次,血量明显多于昨日。
江淮序盯着掌心血迹,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接过云苓递来的帕子擦手,声音因咳嗽而沙哑:“看来,毒发的时间比我想象的更快。”
朱颜碎,朱颜碎。红颜未老恩先断,朱颜破碎命难全。
这毒如其名,是奔着要他的命来的。
“云苓。”他喘息稍定,抬眼看她:“我写张单子,你想办法去外面的药铺抓药,不要经府里大夫的手。另外,三日后去锦绣阁的事,准备得如何?”
“都已安排妥当。”云苓哽咽道:“奴婢有个表兄在车马行,已说好那日借他的车,从后门出去,不会引人注意。”
“好。”江淮序点头,又想起一事:“我让你找的母亲旧仆,可有消息?”
“徐嬷嬷在庄子上,已经递了话,说随时等您召见。赵管事那边……有点麻烦。”云苓迟疑道:“他在西街的绸缎铺子,这半年生意一直不好,柳夫人前日刚说,要收回去重新打理。”
重新打理?怕是要换成柳家的人吧。
江淮序冷笑:“想办法传话给赵管事,让他先稳住铺子,亏损的钱我来补。告诉他,母亲当年的情分,我还记得。”
云苓重重点头:“是。”
交代完这些,江淮序已疲惫不堪。他重新躺回榻上,闭目养神,脑中却一刻不停地运转。
柳姨娘今日下毒失败,必会再生他计。江临风受了气,也不会善罢甘休。而父亲江佟年……那个平庸怯懦的男人,真的对柳姨娘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还有子翊探查的结果,母亲留下的东西,锦绣阁的苏掌柜……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但他必须理清。因为每一步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如纱,缓缓笼罩国公府。院中的那盆兰草,因接连两日被浇了毒药毒汤,叶片已隐隐发黄。
江淮序睁开眼,看着那抹枯黄,忽然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真相,往往藏在细节里。”
如今他成了这“历史”中的人,成了那个注定早逝的炮灰。但既然来了,他便要改一改这既定的命数。
不是为了一世荣华,只是为了——活着。
有尊严地、清醒地活着。
“云苓。”他轻声唤道:“掌灯吧。”
烛火亮起,驱散一室昏暗。江淮序就着灯光,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不是药方,而是一串人名——徐芸娘、徐梅舒、柳思雁、柳岚音、江临风、谢孤明、谢孤鸿……
这些名字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
笔尖在“谢孤鸿”三个字上顿了顿。江淮序想起记忆里那个总是一身月白常服、笑容温润的太子殿下。宫宴上遥遥一瞥,那人坐在皇帝下首,姿态恭敬,言谈谦和,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完美储君。
可若真是完美,何须伪装二十年?
何须在登基后,以那般雷霆手段清洗朝堂?
“太子殿下……”江淮序喃喃自语,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画了个圈,将“谢孤鸿”圈在其中。
或许,他该重新认识这位表兄了。
正沉思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子翊的暗号。
云苓快步去开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屋内,正是子翊。
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黑衣沾着些许尘土,脸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渗着血珠。
“世子。”子翊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属下回来了。”
江淮序坐直身体:“查到了什么?”
子翊抬起头,眼神凝重:“三件事。第一,柳姨娘院中这半月与外界的往来比往常频繁三倍,其中三次密会,对方都做了伪装,但属下跟踪其中一人,发现他最后进了……二皇子府的后门。”
二皇子谢孤明!
江淮序瞳孔微缩。
“第二,这些年为您诊病的张太医,其妻妹是柳姨娘贴身嬷嬷的表亲。而张太医的独子,上月刚在二皇子府谋了个差事。”
“第三……”子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册子,双手呈上:“护国寺慧明大师说,这份脉案他保管了二十年,今日终于能物归原主。”
江淮序接过册子,指尖竟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第一页。
永昌五年,三月初七。定国公夫人徐芸娘,孕三月,脉象滑利有力,母子康健。
再往后翻。
四月十二,脉象微浮,似有热症,开清热安胎方。
五月二十,夜惊盗汗,脉象虚浮,添补气血之药。
七月十五……
江淮序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沉。脉案记录详细,徐芸娘怀孕期间,身体竟是从康健逐渐转为虚弱,期间换过三次方子,开药的大夫也换了两人。
到最后几页,是生产当日的记录。
永昌五年,十月廿八。定国公夫人徐氏,产子,血崩,子时三刻,气绝。
笔迹潦草,透着仓促。而在这一页的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注记:
“血黑而凝,异于常。”
江淮序盯着那七个字,指尖冰凉。
血黑而凝。
那不是正常的血崩。
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