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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汇报 说真的,我 ...

  •   7月4日,周三。

      下午四点半,讲座结束。

      诺兰在霍伊大学附近的轨道公共马车站点上了车。

      天气闷热,他这一回没有像往常那样,登上视野开阔却被晴日晒了大半日的二层车厢,而是在空位寥寥的一层车厢内,挑了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

      双层轨道马车不疾不徐,照旧晃荡路过一处处固定的街区与站点,诺兰思绪繁杂,下意识移眸望向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日光并不炽烈,昏蒙晕散,仿若笼着一层无形薄纱,恰似缠在他心头的愁闷,久久难以驱散。

      高空浮着自东向西铺展的丝缕状卷云,形如羽毛或鱼鳞,却远没有那么齐整,被风推搡得密集而细碎。

      倒让诺兰这个本就出身乡野、熟谙自然征兆,如今又能更为精准预判未来一段时间天气状况的“耕种者”,心情愈发烦躁了。

      不出意外,明后两日内必有一场暴雨。

      他过去在斯普劳特溪畔打理草药园时,自是乐于见到这样的雨天,可以悠然坐在门廊下偷得半日清闲,静待雨水洗去尘垢,令万物焕然一新。

      可现在来廷根市内生活,又有谁会乐意在必须出门的日子里,遭逢那种无论怎样遮蔽,都难免脏污衣鞋的坏天气?

      视线垂落,诺兰不再望天,目光失焦地虚虚望着向后退去的街景,思绪也随之飘回午餐时,泽菲尔·索恩爵士同他谈及的那个“资助”提议……

      坦白说,若非清楚对方是位疑似来自邪恶组织“密修会”的中高序列非凡者,面对那样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提议,诺兰又岂会仅仅止于动心?

      他没有当场认泽菲尔爵士为“义父”,便已是自己转生为鲁恩人特有的含蓄与克制了。

      话说那群贵族平日里都玩得这么大吗?

      资助一名医学生成材,这开销可不小啊!

      作出决断怎能如此轻率?

      按理说,好歹该雇一名私家侦探,或是寻一家专业调查机构,先把我的底细彻查清楚,再谈资助事宜吧?

      这、这难道不是一位精明投资者最基本的“审慎”吗?

      不对……

      不对。

      诺兰不自觉抿直唇线,心中犯起了嘀咕——

      那是寻常投资者会做的事前准备,却绝非一名动机叵测的邪恶组织成员,会采取的做法。

      泽菲尔·索恩既愿意为他勾勒出这般充满诱惑力的“大饼”,其在事成后索要的代价,必定极为沉重,也极为凶险。

      但除了这条命,诺兰真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对方惦记。

      难道泽菲尔·索恩看中的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身份”?

      可一旦接受资助,诺兰便会辞去现今的职务,前往贝克兰德,进入医学院深造,不再是阿霍瓦郡警察厅的见习督查。

      所以,“职务之便”绝不可能是对方不惜斥重金重利拉拢他的缘由。

      必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缘由,驱使泽菲尔·索恩做出这般不合常理的决定。

      鉴于非凡者的权衡,往往与普通人迥异。

      诺兰不免联想到黑夜女神教会将他由极刑改判为赎罪劳役时的考量,越发觉得……

      像泽菲尔·索恩这样序列位阶不低的非凡者,兴许也相中了他在治疗领域的能力优势,亦或是——

      如同黑夜女神教会那般,意图借由他较为特殊的人际关系网,筹谋一些更为隐秘的要事……

      诺兰将右肘支在车窗边沿,任由和煦暖风乱拂着额前微卷的麦金色发丝。

      他微眯起翠绿眼眸,牢牢攥住那道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灵感。

      那份自侥幸免于极刑之时起,便始终萦绕于心头的隐忧与不安,让他此刻愈发清醒地认识到——

      无论泽菲尔·索恩这番突兀“示好”藏着怎样的目的,都不妨碍他细细规划,为自己谋求更多保障,在这场周旋之中实现利益最大化……

      公共马车行至豪尔斯街区附近的站点时,上来一位面容憔悴的戴帽女士。

      她环视一层车厢,发现唯有后排那名单手托腮、望向窗外的金发制服警官身旁,还空着一个座位。

      许是对方的相貌气质过于出众,令旁人本能不愿靠近,又或许是忌惮其身上那套缀着银制六角星肩章的见习督察制服,后上车的乘客们在看清一层车厢的余座状况后,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仅剩的空位,纷纷转身登上了通往二层车厢的楼梯。

      然而,这位连日来为重病丈夫四处奔走求医的戴帽女士,此刻早已身心俱疲,再也无力攀梯另寻座位。

      她无暇顾及周遭投来的隐晦视线,忍着腿脚的酸痛,缓步挪至那位英俊警官身旁,在对方左侧的空位坐下,缓缓叹了口气。

      诺兰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下意识侧头瞥向身边,目光恰好与因他这一动静而抬眸看来的女士撞在了一起。

      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出于礼节,彼此微微颔首,便各自错开了视线。

      “……”

      注意到身侧的女士眼中含泪、失魂落魄,诺兰略一犹豫,还是主动搭话道:“女士,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戴帽女士循声转眸,愕然望向身旁的金发警官,显然没料到会在公共马车上被对方问询。

      她本想摇头否认,免得招惹麻烦,可在看见对方那双翠色眼眸里竟只清晰映着自己一人的身影时,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倾诉欲,声音微颤地应道:“是的……先生,谢谢您的关心。”

      “是我的丈夫前不久突然得了一场重病,今天主治医生告知我,‘格拉西斯’——”戴帽女士哽咽着顿了顿,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啜泣着继续道,“我丈夫的病情已迅速恶化成了难以救治的严重肺炎,让我做好……”

      她肩背微颤,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淌落,语气里是近乎绝望的悲痛:“做好他随时可能离世的准备,通知亲友来见他……”

      “来见他最后一面……”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戴帽女士的全部气力,微弱的话音刚落,她便颓然垂首,再不能言语。

      碍于男女之别,诺兰着实不便给这位垂泪呜咽的女士一个安抚的拥抱。

      他只能以陌生绅士的立场,尽量不显得太过唐突,从裤兜里掏出手帕,递到了对方面前。

      “谢谢……谢谢您……”

      戴帽女士也不愿在外人跟前这般失态,她接过手帕,拭去脸上泪痕,勉强稳住情绪,接着低声倾吐道:“下午我就是来这附近,拜访我们共同的好友——一位占卜俱乐部的常驻导师。”

      “在对方的建议下,我才搭乘了这辆轨道公共马车。”

      “其实……”戴帽女士试图挽回些许体面道,“放在平时,我根本不会选择乘坐这种……”

      这种价格低廉、人员混杂,绝非一位家境良好的淑女,会选择的出行工具。

      像是忽然恍惚记起了好友那番略显晦涩深奥的占卜解读,也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听从建议搭乘这种马车,戴帽女士慢慢攥紧了手中被泪水蘸湿的手帕。

      她依循着占卜的指引,转头看向了身旁的金发警官。

      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与钢笔,低头唰唰书写起来。

      这令戴帽女士不禁悄悄屏住了呼吸,满心期待着眼前之人,便是此前占卜结果中预示的,那个或许能挽救她丈夫一命的——

      “转机”。

      书写完毕,诺兰盖上笔帽,将钢笔收回外套内侧的口袋,旋即从笔记本上撕下了那张只写有地址与店名的纸页:“您知道东区的弗拉德街吗?”

      “知道,”戴帽女士的眸光骤然一亮,连忙点头道,“我家就住在那附近!”

      “如果您愿意尝试,”诺兰将纸页递到戴帽女士手中,温声道,“不妨去这家民俗草药店碰碰运气。”

      他担心对方无意间把自己穿着见习督查制服的事,透露给“药师”罗森·达克威德。

      若是被那位胆小谨慎的野生非凡者,辨识出纸页上的字迹,又误以为他诺兰·温特是什么盯上自己的官方非凡者,对方只怕会被吓得卷走他委托代售的超凡材料与相应款项,直接关店潜逃。

      想到这里,诺兰压低音量,又沉声叮嘱了戴帽女士一句:“切记,不可将你我的这次‘偶遇’,告诉任何人,包括——”

      “你的丈夫。”

      廷根市北区,佐特兰街36号。

      下午正轮值看守查尼斯门的邓恩·史密斯,被弗莱临时替换,上楼在自己办公室内见到了仍未换下见习督察制服的诺兰·温特。

      “听弗莱说,”邓恩绕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疑惑地看向面对他依旧略显局促的年轻医师,温和开口道,“你有事想问我?”

      诺兰颔首轻“嗯”一声,支吾应道:“队长,我……”

      “我想问您请教一下,有没有‘缩短’赎罪劳役年限的……”他斟酌着用词,小心探问道,“办法?”

      邓恩眉头微蹙,复述着自己理解的意思:“你想缩短服役年限?”

      见诺兰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邓恩心中顿生诧异,追问道:“为什么?”

      “……你还记得‘泽菲尔·索恩’爵士吗?”

      诺兰为帮助邓恩唤起记忆,又补充道:“就是本周讲座的主讲人,现任恩马特港医院的副院长,同时也是皇家医学会顾问之一的那位泽菲尔爵士。”

      觉察到对方灰眸中的茫然减淡,他才继续说道:“爵士说他愿意资助我前往贝克兰德医学院深造,攻读相关专业。”

      “可那样一来,我不仅要离开廷根市,还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去完成学业。”

      “如果赎罪劳役规定的‘总工时’无法变动,而我每日能参与的时长又势必会大幅减少,那我完成服役的‘总年限’,岂不是……”诺兰悄悄观察着邓恩的神色,谨慎道出了自己的担忧,“要大大延长了吗?”

      闻言,邓恩面露了然之色的同时,又有了新的困惑。

      他打量了一眼穿上见习督查制服后愈加俊朗出挑的诺兰,气音轻“嘶”了一声,犹疑道:“算上昨天下午的那场讲座,泽菲尔爵士与你总共也就见了……三次面吧?”

      “他……”邓恩稍作停顿,目光微沉,尽量不让自己的口吻显得那么冒犯,伤及这位年轻医师的自尊,“这便决定资助你了?”

      “是‘两次’。”

      诺兰轻声纠正了邓恩的猜测,继而带着几分隐晦的诱导,据实解释道,“在今天上午那场讲座结束后,他邀我共进午餐,席间便提出了资助一事。”

      在他这番听来客观简洁、实则留足遐想空间的刻意叙述下,邓恩果然陷入了沉思,揣摩起泽菲尔·索恩此举背后的动机。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就连邓恩习惯性从衣兜中取出烟斗,嗅闻掺有薄荷的烟丝试图醒脑时,那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也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过后,邓恩才将先前有些发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金发医师身上:“你……”

      他轻微一顿,关切道:“同意接受那位爵士的资助了?”

      诺兰闻言,佯装愣了一愣,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未经世事的坦诚,怔怔看着邓恩,缓缓摇了摇头,木讷答道:“还没有。”

      “还”没有……

      邓恩灰眸渐深,心里不由得为对方这份“天真单纯”叹了一声:也就是说——

      要不是顾忌着教会宣判的赎罪劳役,恐怕在那位爵士提出资助的刹那,诺兰·温特你便会心动应下对方那动机不明的“好意”了?

      他抬起空闲着的那只手,无奈按捏了几下微微发胀的眉心,有些怀疑那位远在贝克兰德教区的圣安东尼大主教阁下,或许也不知道,自己竟教养出了诺兰·温特这么一个——

      这么一个欠缺防备心的淳朴教子。

      可诺兰无从知晓邓恩的腹诽,只能根据对方的神情变化,大致推断出泽菲尔·索恩的反常举动,已然引起了他眼前这位值夜者小队队长的些许关注。

      见时机趋于成熟,诺兰才再度开口,郑重补充道:“我没有立刻给泽菲尔爵士确切答复,是因为我有隐约感知到——”

      “他是一名非凡者。”

      诺兰故作停顿,着重强调道:“一名序列不低的非凡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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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本文耕耘进度如下: 1.序章·枯壤转生:完成; 2.斯普劳特·丰饶之下:完成; 3.廷根·逐夜前行:耕耘中; 4.贝克兰德·浮华不染:待垦; 5.苏尼亚海·逆波引航:待垦; 6.南大陆·蛮荒潜行:待垦; 7.迷雾海·旧日遗民:待垦; 8.神奇之地·大地恩赐:待垦; 9.塞维亚·承爵袭封:待垦; 10.后续卷章待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