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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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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着周卓程出门时,头顶的天空将黑未黑。
现在大约是这座城市最灰暗的时间点之一了。
只感觉密密麻麻的黑点铺天盖地,相互交融,越往上黑点越稀疏。
抬头往天边看,竟还残存着几缕稀薄的天光。
裹着酒气的幽香被熙攘的喧闹替代,冷风在鳞次栉比的楼房建筑间乱窜,撞上成排的树干也不见停歇。
本来还无力地靠在顾砚深肩上。
不知道被什么惊动了,周卓程猛地站直身。
片刻发怔后,他环顾起四周。
一点风吹过都能让他警觉。
拽起顾砚深的衣领,他质问道:“说,你要把我带去哪。”
被迫微微仰起头,顾砚深仍旧垂下眼皮看他。
抬手,拨弄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顾砚深柔声解释说:“我喝醉了,你要送我回家。”
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周卓程长直的睫毛,顾砚深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好半会儿,指尖那缕不适感才散去。
被晚风一吹,醉意弥散开来。
周卓程现在基本上是听什么信什么。
说起话来也毫不顾忌:“可你没有家可以回,你好惨——”
说着说着,他倒先红了眼,揪着顾砚深的衣领去擦那莫须有的眼泪。
好像没家可回的是他一样。
被他闹腾的模样逗笑,顾砚深忍俊不禁。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眼泪没流一滴,人倒是已经入戏了。
周卓程抽泣着,肩膀跟着轻微耸动。
倒是没看出来,还是个戏精。
顾砚深在心里调侃着,面上却轻声安抚说:“所以你可以带我回你的家吗?”
听清这话,周卓程立即止了哭声。
头脑如同被点化一般瞬间清明。
抬起臂弯,勾住顾砚深的脖子,他瞬间化身成掌舵的船长,高声呼喊着:“走,我带你回家。”
没一会儿,抬起的胳膊开始泛酸。
周卓程的手臂越收越低,一点没考虑顾砚深挺拔的身高。
顾砚深只能配合着躬身俯首,自行调整姿势。
直到重心失衡,不得不往右跨半步来保持平衡,他才将周卓程的手臂拿开。
周卓程几乎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顾砚深身上。
手臂被拿开,身体瞬间失去着力点,人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去。
脑袋还迟钝着呢,他没来及做出反应。
幸亏顾砚深眼疾手快,把人捞了起来。
出租车到了,周卓程警惕心又上来了。
他又开始不愿意上车。
身上赖着人,手也不得空闲,正死死摁住某人作乱的手。
顾砚深只能贴耳低声哄着:“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有这回事吗?
周卓程迷晕晕地思考着。
记起这一茬,他的手也不到处摸了,恍然大悟地点头:“对,你说的没错。”
说完,他迅速窜进车内,给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上了车,周卓程终于是安分了。
车开得平稳,没一会儿睡意涌上来,他微垂着头睡过去。
脑袋没有支撑点,他才入睡,脑袋就往前一点一点。
弧度一大,人就醒了。
如此反复,睡得极不安稳。
注意到一点,顾砚深挪过去,准备递上自己的肩膀。
“借你肩膀用一下。”
没等顾砚深反应过来,肩膀上忽地一重。
心上好似落了一根极轻的羽毛,他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周卓程睡得很沉,对他毫无防备心。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肩膀开始泛酸。
顾砚深又没法调整动作,怕惊动熟睡的人。
他的视线飘向车窗外,意识脱离身体飞出去。
霓虹灯将街道旁的少许店面点缀得亮丽又晃眼,圆弧形的天边有一朵长条状的云,好似城市的那边是海,而云是更远处的雪山,反射着亮眼的日光……
肩上的人忽然小幅度地动了一下,顾砚深的意识瞬间回笼。
苦熬许久,终于是到了目的地。
车一停,周卓程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
顾砚深立即伸手去捞。
没捞到。
意识到危险,人立马就醒了。
睡一觉醒来,周卓程的醉意消了大半。
揉着眼睛,他本能地查看周遭环境。
瞧见车门开了,他伸了个懒腰。
挪过去后,他自顾自地迈步下车。
顾砚深以为人还醉着,但其实周卓程只是单纯地睡醒后不想说话。
他走得很慢,顾砚深只得压下步子慢慢陪着。
上到10楼。
来到门前,顾砚深回头问周卓程密码。
“那么麻烦干什么。”周卓程一个跨步上前,抬手摁开指纹锁。
坐在玄关处的皮质长凳上,周卓程没直接换鞋。
他仰头看向顾砚深,说:“密码告诉你也没事。”
随后,顾砚深就听到了一串熟悉的数字。
“密码是040506。”
半跪下身准备给他换鞋,顾砚深不动声色地追问:“你不是说这串数字没什么意义吗?”
现在的周卓程格外好说话,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
一只手托起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握住鞋后跟,将穿着白袜的脚解放出来。
顾砚深听见声音在头顶响起。
“确实没什么实际意义,这是我身份证后六位。”
周卓程本来对这些隐私还是比较在意的,但大学是什么地方,是一座致力于将你所有隐私都披露一遍的开放式监狱。
暴露得多了,也就无感了,况且顾砚深又不是别人。
脱下另一只鞋搁在一边,顾砚深开始给他套上拖鞋。
“你是4号生日,那你是几月生的?”
问得相当顺其自然。
没有任何犹豫,周卓程顺势就回了个“六月”。
六月四日。
顾砚深在心里默念一遍,以便记忆。
他生日是在一月,比周卓程大。
但人都是重生而来的,纠结这些其实没什么意义。
给周卓程换好鞋后,他面色如常地起身。
周卓程现在属于是催一步动一步。
没人喊他起来,他便端坐在长凳上发呆。
顾砚深紧挨着他坐下,他也没挪位置。
顾砚深在换鞋。
他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的脸看了全程。
脖子染上红晕,顾砚深实在受不住。
有意识地偏过头,以为这样就能把人逼退。
结果被周卓程以为他是故意凑过来给自己看的。
人继续靠近。
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拂过耳畔。
成功把顾砚深给逼退了。
别开视线,顾砚深问他看着自己干什么。
坐直身体,周卓程回答得相当坦诚:“你知道吗,我一直你长得老好看了。”
说完,人又凑了过去。
带有惩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头,顾砚深往旁边挪了挪。
他看似严厉批评,实则满心无奈:“我知道。”
把头缩回去,周卓程笑着调侃他自恋。
“拿我寻开心,是吗?”
周卓程不答,只是笑。
周卓程的酒量确实很可以,后面没吐也没再发酒疯。
乖乖听从顾砚深的引导,刷牙,洗脸,睡觉。
人总算是歇下了。
衣袖不小心沾上了水,顾砚深将袖口翻起,露出半截小臂。
望向床上人熟睡的面容。
长久地凝望。
出神。
忽然,躺在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猛地回过神来,顾砚深慌忙眨眼掩饰尴尬。
双手叉腰,他站定在床前。
环顾四周,整个房间的色调偏冷淡,书柜上陈列着各种奖项。
床头柜上还摆放着房间主人与他爷爷的合照,他咧开嘴笑得灿烂。
恍惚间,好似能从中窥见他过去的生活。
没有顾砚深什么事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关上灯。
关门前,他站在光亮处,往漆黑的屋内深深地望了一眼。
莫名孤寂。
第二天。
周卓程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他终于是体会到了宿醉的痛苦。
头痛欲裂,浑身乏力,胃里也空荡荡的。
缓了好久,周卓程才起身穿鞋。
与此同时,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回忆起昨晚的自己,被酒精刺激后对着顾砚深一通瞎胡闹。
这么看来,奇怪的哪是顾砚深,明明是自己。
真够流氓的,周卓程这样谴责自己。
也就顾砚深脾气好,不跟自己计较。
其实昨天晚上他的大脑一直是清醒的,不过和摆设没什么差别,完全管不住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冲动。
拖着沉重的躯体,周卓程慢慢挪到了客厅。
到处转了一圈,没见到顾砚深的身影。
又喊了一声,也没见有人回应。
最后,周卓程瞧见留在桌上的字条。
字条上面写着:厨房里有粥,自己放糖。
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随后,他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慢悠悠地喝着。
秋天冷调的阳光洩进屋子,房子里空空荡荡,寂寥萧瑟。
只有浮尘在光亮处无声地雀跃。
但此刻周卓程完全不受环境影响。
他正扶着额头回忆昨晚,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这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花了整个下午,他才勉强把反复翻涌上来的尴尬压下去。
谁知道晚上回寝见到顾砚深,所有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那股尴尬劲又涌了上来。
本来他还想在顾砚深身上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但人一靠近。
离顾砚深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就怂了。
前十几年,周卓程都天不怕地不怕,没在乎过什么东西。
现在一见到顾砚深,他就想逃。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铁树开花,十九年来头一遭。
开的花还格外得不同寻常。
为了避免和顾砚深碰面,他缩在床上躲了好几天。
每天没课就拉上床帘,在床上待着。
也不出声。
纯待着。
这样一来二去,寝室里的其他人发觉出了不对劲。
顾砚深、秦齐、莫林轮流来床底下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去去去,生什么病,别咒我,我好着呢。”
用一句话成功把三人给打发了。
没生病。
发春了。
周卓程也知道这个法子长久不了。
但架不住他一见到顾砚深就气血翻涌,浑身发热。
他又最怕热,只能大冷天在寝室穿短袖。
被秦齐用土话吐槽他说,是不是打摆子了。
顾砚深也跟着凑过来,一个劲地劝他加衣服,说怕他感冒。
周卓程在心里吐槽:如果不是因为你,老子犯得着这样吗?
当然面上是不可能这样说的,他语气嫌弃地敷衍顾砚深:“我热,不行吗。”
说完,他快速窜上了床。
留顾砚深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终于,周卓程决心改变现状。
“不能再这样了。”
秦齐凑近说:“你在嘀咕什么呢,上课了。”
周卓程一翻书包,发现带错书了。
不过这两门课的书都厚得和板砖一样,书上的字小得和蚂蚁差不多,翻开摆在桌上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端倪。
秦齐好心帮周卓程翻到指定页码。
一对比,他发现同样的页码,自己书上的内容怎么和周卓程的不一样呢?
掀开封面一看,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秦齐顺嘴询问:“你最近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把书扯到自己面前,周卓程目视前方,坐直身体,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老师在看你。”
秦齐抬头看的动作弧度太大,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他还以为真是如此,立马不再过问周卓程的事。
成功把秦齐给忽悠过去。
周卓程也开始认真地听课。
后面老师让学生做题。
周卓程抬头看题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一晃而过。
绕着教室走了一圈后,老师回到讲台上开始讲题。
周卓程趁机起身,绕到后门出去了。
秦齐只当他上厕所去了,也没在意。
从过道这头走到那头。
周卓程终于在楼栋之间的风雨走廊上找到了人。
把人喊住,他快步追了上去。
在女人跟前站定,周卓程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女人穿的衣服背的包都是最时新的款式,头发烫着卷但光泽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