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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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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到家时,天已擦黑。
院子里点起了灯,是白芷刚挂上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开,照着那棵石榴树,花朵在灯影里红得暗沉,像凝固的血。
谢婉仪正在廊下做针线,是件水绿色的夏衣,料子轻薄,对着光能看见细密的纹理,她坐在竹椅上,就着廊下的灯光,一针一线,绣着领口的缠枝纹。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
“回来了。”她接过闻昭脱下的外袍,手指在衣料上抚了抚,抚平细微的褶皱,“今日倒早。”
“嗯。”闻昭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在这春末的夜里,凉得让人心疼,“外头坐久了?手这么凉。”
“不碍事。”谢婉仪任她握着,眉眼在灯下柔和得像幅水墨画,“等了你一会儿,不觉就坐了这么久,晚膳备好了,先用膳罢。”
两人在前厅用了晚膳。饭菜简单,但可口——清炒豆苗,醋溜白菜,一碟酱瓜,还有碗青菜豆腐汤。
闻昭没什么胃口,但谢婉仪一直给她夹菜,她也就慢慢吃了,吃到一半,她忽然道:“婉仪,我记得你陪嫁的箱笼里,有本《百草图鉴》?”
谢婉仪点头,放下筷子:“是,我父亲从前喜好医道,收集了不少医书,那本《百草图鉴》是前朝太医院编纂的,里头记载了上千种草药,还附了工笔彩图。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查查阿芙蓉的图样和药性。”闻昭也放下筷子,眉间有思索之色,“县志上记载简略,只说其性烈,久服伤身,医书或许更详实,看看形貌特征,也好心里有数。”
谢婉仪起身:“我去取来,那书收在樟木箱里,防虫蛀,该是完好的。”
她转身进了里间,闻昭听见开箱笼的声音,翻找的窸窣声。
不多时,谢婉仪捧着本厚厚的、蓝布封面的书回来,书是线装的,纸张已泛黄,但保存完好,边角齐整。
“就是这本。”她在闻昭身边坐下,将书放在桌上,小心翻开。
书页翻动时,有淡淡的樟木香和旧纸的气息飘散出来,里头是按草药属性分类的,分“草部”“木部”“谷部”等。谢婉仪翻到“谷部”,指尖在目录上滑过,最后停在一处:“在这儿——罂子粟,亦名阿芙蓉。”
闻昭凑近看。那一页记载得详细,从植株形态、生长习性,到采收制法、药用功效,一一列明。
旁边附了张工笔彩图,用矿物颜料细细描绘——茎叶青翠,花朵艳丽,果实如小罂,上头有细密的纹路。
画师功底深厚,连叶脉的纹理、花瓣的渐变,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闻昭盯着那图看了许久,那花朵的形貌,果实的特征,都深深印入脑中,她又往下看文字说明:
“……罂子粟,亦名阿芙蓉、御米。实如小罂,子如细粟。其汁可制膏,性烈,能止痛安神,治咳喘、久痢。然久服令人志气昏惰,形销骨立,戒之慎之。本朝开国,太祖明令禁绝,只许太医院少量贮藏,以备军用……”
她的目光在“本朝开国,太祖明令禁绝”那行字上停留片刻,又往下看。后面还记载了鉴别之法——真品果实坚硬,籽粒饱满,味苦而微甜。伪品则质地疏松,味涩。
“夫君,”谢婉仪轻声道,手指在图上那果实处点了点,“这果子的形状特别,若是见过,定有印象。你可是在哪儿见过?”
闻昭摇头:“未曾见过。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婉仪,“慈云寺在城南有三十亩寺田,紧邻沧河,新来的佃户,右脚不便,虎口有疤。时间就在孙掌柜死前三日。”
谢婉仪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闻昭的手:“你是说……那田里可能种了这个?”
“说不好。”闻昭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但时间、地点、人物,都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谢婉仪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本《沧州风物志》,你还记得么?”
闻昭点头,那是离京前谢瞻给的,记载沧州地理物产,她来时在路上翻过。
“里头说,沧州城南土地肥沃,近水源,适合种稻、种菜。”谢婉仪缓缓道,“没说适合种药材,更别说……这种禁药。”
她看着闻昭,眼里有担忧:“若真在那里种了,需得有人照看,有人采收,有人制炼。那新来的佃户,恐怕不单是种田的。”
闻昭的心沉了沉,她何尝没想到这一层。
那赵大若真是蒙脸人,那他躲在城南寺田,不单是为避人耳目,更是为了……照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明日亥时,那蒙脸人会在城隍庙后现身。”她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已安排了人手。若擒住他,或许能问出些东西。”
谢婉仪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要亲自去?”
“嗯。”闻昭点头,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声音柔了些,“这事关系重大,我得在场。但你不必担心,我不近前,只在远处看着,林同知带着人埋伏,一有动静,便动手擒人。”
谢婉仪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廊下的灯光在她眼里跳跃,映出深深的忧色,她忽然伸手,轻轻抚上闻昭的脸颊。
指尖微凉,触感温柔。
“我同你去。”她轻声道,声音很轻,但坚定。
闻昭摇头,握住她的手:“不可,那里鱼龙混杂,夜里又暗,你去我不放心。你在家等我,我办完事便回来。”
“可……”
“听话。”闻昭的声音更柔了,带着哄劝的意味,“你若同去,我反倒要分心照看你,你在家,我安心。”
谢婉仪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在夜色里消散,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将脸埋进闻昭肩头,声音闷闷的:“那你答应我,莫要冒险,擒人是衙役的事,你是一州之尊,不该亲涉险地,远远看着,莫要上前。”
“知道。”闻昭笑了,伸手环住她的肩,将她搂进怀里,“我又不是莽夫,懂得分寸,你夫君我,可是靠脑子吃饭的。”
谢婉仪在她怀里轻轻笑了,笑声闷闷的,带着鼻音,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亮晶晶的:“是,我家夫君最聪明了。”
两人相视而笑。
那笑在灯影里温柔,冲淡了夜色里的沉重。
用罢晚膳,两人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夜色渐浓,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在天幕上眨着眼,远处的街市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悠长而沉缓——一更了。
走到石榴树下,谢婉仪忽然停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花朵在夜色里红得深沉,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夫君,”她轻声道,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这案子,我总觉得……不简单,慈云寺百年古刹,慧明师傅德高望重,在沧州根基深厚,若真与阿芙蓉有关,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两个人,更不止这一桩两桩的命案。”
闻昭也抬头看着花,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可越是如此,越要查清楚,百姓信佛,是求个心安。若佛门成了藏污纳垢之所,那这心安,便是假的,假的久了,会出大事,孙掌柜、周掌柜,或许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今日郑文轩同我说,城南的杜鹃该开了,让我有空去看看。”
谢婉仪转头看她,眼里有疑惑。
“他提这个,或许只是随口一言。”闻昭望着夜空,星光在她眼里闪烁,“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你疑心他……”
“说不好。”闻昭摇头,“许是真为我好,许是另有所图,但无论如何,这案,我得查到底,不为别的,只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为那些还可能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谢婉仪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靠在她肩上。
夜风很凉,可她的身子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家的气息。
“我陪你。”她轻声道,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誓言,“无论这水多深,无论前头有什么,我陪你趟。”
闻昭的心一软,像被温水浸透,生出绵密的疼与暖,她伸手,将谢婉仪紧紧揽进怀里。
两人在树下静静相拥,听着夜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远处隐约的市声。
星光满天,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