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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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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书房窗下那棵老槐树在青砖地上投出长长、摇曳的影。
那影随着午后的风微微晃动,枝叶的轮廓在光影里破碎又聚合,像某种神秘的符纹。
闻昭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架上取下的《沧州县志》。
书是前朝编纂的,纸页已泛黄发脆,翻动时需格外小心,她翻到“寺观”那一卷,指尖轻轻抚过页面上工整的馆阁体墨字。
“……慈云禅寺,建于前朝永和三年,背倚青崖,面朝沧水。
初为茅庵,僧慧通结庐于此。
后香火渐盛,扩为三进院落,有殿宇七间,僧舍二十余间。
本朝景泰五年,僧慧明继任住持,重修大雄宝殿,塑丈六金身,铸千斤铜钟。
寺有田产百二十亩,分置城郊各处……”
她看得仔细,目光在“田产”二字上停留片刻,继续往下看。
县志后头附了张简略的寺产分布图,用细墨勾出田亩位置,旁注小字。
其中城南一处标注得尤其清晰——“寺田三十亩,东临沧河,西接官道,南傍柳林”。
东临沧河。
闻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沧州舆图,在案上铺开,手指沿着图上沧河的走向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城南那一段。
舆图标得粗略,但能看出那一片河岸平缓,水流不急,正是适合泊船、垂钓之处。
也是适合……抛尸之处。
孙掌柜和周掌柜的尸体,都是在城南那段沧河发现的。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那些线索在翻腾——慧明,城南寺田,沧河,护身符,阿芙蓉,右脚不便的洒扫僧……这些散落的点,渐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起。
城南寺田就在河边。
寺中若有见不得光的事,在那里处置,最是方便。抛尸入河,顺流而下,不留痕迹。就算被发现,也可推说失足溺亡。
可那寺田是慈云寺的产业,慧明怎会容人在那里作奸犯科?除非……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前。那脚步声沉稳,带着中年人特有的节奏感,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疾不徐。
“进来。”
门开了,是林同知。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的公服,袖口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净,手里拿着份文书,神色比平日更凝重几分,走到书案前,将文书放下:“大人,王二狗那边有消息了。”
闻昭睁开眼,坐直身子:“说。”
“昨夜子时,有人在城隍庙后破屋的墙根画了圈。”林同知低声道,声音压得只两人能听见,“用白灰画的,圈不大,拳头大小,王二狗今晨去送柴火时看见的,当即报了衙门的暗哨,下官亲自去看过,圈里没有点,是约在老地方见面。”
闻昭的心跳快了一拍:“何时?”
“明日亥时。”林同知顿了顿,“下官已让暗哨在破屋四周蹲守,但为免打草惊蛇,没敢靠太近。”
明日亥时,闻昭的指尖在紫榆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细响,很好,鱼儿终于要上钩了。
“安排好人手。”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明日申时起,派六个人埋伏在城隍庙四周,要生面孔,扮作乞丐、更夫、夜归的醉汉。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亥时一到,等那蒙脸人现身,与王二狗交接时,听我号令,一举擒获。”
“是。”林同知应下,却有些迟疑,手指在文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大人,还有一事,今日午后,城南的里正来报,说慈云寺在城南那三十亩寺田,今年春耕换了佃户。”
闻昭抬眼:“换了佃户?”
“是,新来的佃户姓赵,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带着老母、妻子和两个孩子。里正说,那赵家是上月廿五到的,找到寺里,说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慧明师傅可怜他们,就让他们租了那三十亩田,租金减半,收成后再交。”
闻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原来的佃户呢?”
“原来的佃户姓李,是本地人,租种那田十年了,从没拖欠过租子。”林同知声音更沉,“里正说,李家上月廿三突然退了租,说在外地谋了差事,要举家搬走。可邻里都说,李家在这边住得好好的,大儿子还在城里粮行做伙计,没听说要搬,走时也匆忙,好些家当都没带,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急着走,顾不上了。”林同知顿了顿,“下官去李家老宅看过,门锁着,院里荒草已长了半尺高,问了左邻右舍,都说李家走后,再没音信。”
闻昭的指尖在案上停顿了。城南的寺田,紧邻沧河,原来的佃户突然搬走,时间就在孙掌柜死前三日。
新来的佃户是从北边逃荒来的,无根无基,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那新来的赵姓佃户,可去看了?”
“下官亲自去了一趟。”林同知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那赵家一家五口,住在田边的窝棚里,窝棚是临时搭的,稻草为顶,土坯为墙,看着确是逃荒的模样。老母有病,躺在草席上咳嗽,妻子抱着个吃奶的娃娃,还有个半大孩子蹲在灶前烧火。”
他停了停,继续道:“赵家那个大儿子,约莫二十出头,叫赵大,下官去时,他正在田里翻地,下官与他说话,他言语木讷,问三句答一句,说是北边遭了旱,颗粒无收,一路乞讨来的,可下官留意到——”
“什么?”
“他走路时,右脚有些跛。”林同知盯着闻昭的眼睛,“下官问他,他说是逃荒路上摔的,伤了脚踝,可下官看他走路姿势,那跛不像是新伤,倒像陈年旧疾。而且,他翻地时挽起袖子,右手虎口——”
“有块疤。”闻昭接道。
林同知一怔:“大人如何知道?”
闻昭没答,只问:“什么样的疤?”
“铜钱大小,暗红色,边缘不规整,像是烫伤或是……”林同知想了想,“或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过,愈合后留下的疤。”
右脚不便,虎口有疤。
闻昭的心沉了下去,和王二狗描述的蒙脸人,特征完全吻合,不是像,是吻合。
“那赵家现在何处?”
“还在窝棚里住着。下官已派了两个衙役扮作货郎,在田边转悠,暗中盯着。”林同知道,“不过大人,那赵大看着木讷,可下官总觉得……他眼神不对。”
“如何不对?”
“太静了。”林同知斟酌着用词,“逃荒的人,一路饥寒交迫,见了官府的人,多少会有些惶恐,或是急切,可那赵大,下官问话时,他垂着眼,答得慢,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问他从哪儿来,说北边;问哪一府哪一县,说记不清了,逃荒时走散了。
问家中还有何人,说只剩这几口了,答得天衣无缝,可就是……太稳了,不像个二十岁的庄稼汉。”
闻昭沉默片刻,缓缓道:“继续盯着,莫要惊动,看他与寺中可有往来,平日做些什么,与什么人来往,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林同知退下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嚷,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闻昭坐回椅中,指尖在《沧州县志》的封面上轻轻摩挲,那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因年月久远,已有些褪色,边缘处起了毛边。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天边泛起淡淡的金红。
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更长,枝桠的轮廓在光影里交错,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
午后,闻昭升堂,问了几桩积压的琐案。
一桩是东街两家铺子争三尺门脸的,一桩是西城老寡妇告侄子侵占田产的,都不大,但琐碎。
她问得仔细,让两造把地契、房契、证人一一呈上,又问了四邻,听了乡约地保的证词,等几桩案子断完,已是申时末了。
退堂时,一个年轻书吏捧着几本账册过来,躬身道:“大人,这是今年春耕各乡上报的种子、农具发放账册,各乡乡约都画了押,请您过目。”
闻昭接过,随手翻了翻。
账册是用青灰的厚纸装订的,封面上写着“景泰二十三年春耕农具发放册”,里头是按乡、村分的,每页记录着佃户姓名、田亩数、领用农具的种类数目,字迹工整,数目清楚。
她正要合上,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页上——是城南“慈云寺田”那一项。记录写着:“新佃户赵大,租田三十亩,领锄头二把,镰刀一把,犁铧一副。景泰二十三年三月初五。”
记录很正常,可那笔迹……
闻昭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这字迹,她认得。清秀工整,转折处带着特有的棱角,竖笔收尾时有个细微的、向上的挑锋——是郑文轩的字。
在国子监时,她见过郑文轩的文章。
那时他还是个青衫书生,坐在斋舍的窗前,就着晨光写字,他的字写得极好,教习先生常拿他的字当范本,说“文轩的字,有骨有肉,方圆兼备”。
她不会认错。
合上账册,看向那书吏:“这账册,是谁登记的?”
“是、是郑通判。”书吏忙道,声音里带着敬畏,“郑通判说,春耕是大事,农具发放关乎收成,他亲自核对登记,以免出错,这册子郑通判校了三天,改了七八处,才送到您这儿来。”
郑文轩亲自登记,还特意标明了“新佃户”。
闻昭的心念动了动。她将账册递还,淡淡道:“知道了,郑通判办事仔细,很好,退下吧。”
书吏捧着账册退下了,闻昭站在堂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许久未动。
石榴花在暮色里红得浓烈,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在枝头燃烧,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铺了浅浅一层红。
郑文轩,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巧合,未免太巧,若是有意……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
廊下传来脚步声。
闻昭回头,见郑文轩正从东廊走来,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的直裰,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手里拿着卷文书,步履从容,脸上是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
见了闻昭,他停步,拱手行礼:“大人。”
“郑通判。”闻昭微微颔首。
郑文轩走过来,与她并肩站着,也望向那棵石榴树:“今年花开得盛,家母从前常说,石榴花开得热闹,是吉兆,可惜她如今病着,看不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怅惘,听着真切,闻昭转头看他,暮色里,郑文轩的侧脸轮廓柔和,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温润。那神情,不像作伪。
“老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康复。”她缓缓道。
“借大人吉言。”郑文轩笑了笑,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大人今日审案辛苦,这些琐事,本不该劳烦大人亲审。”
“在其位,谋其政。”闻昭淡淡道,“百姓事无小事。”
郑文轩点头,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庭中落花,风又起,花瓣纷纷扬扬,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优雅。
“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城南的杜鹃,该开了罢?”
闻昭一怔。
“下官记得,青崖山的杜鹃,这时节开得最好。”郑文轩望着西边天际,那里晚霞正浓,“漫山遍野的红,像着了火,从前在京时,常听人说起,来了沧州这些年,倒一次也没去看过。”
他顿了顿,转头看闻昭,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等忙过这阵,大人若有闲,不妨去看看。沧州虽小,也有几分景致。”
说完,他拱手一礼:“下官还有文书要整理,先行告退。”
他转身走了,月白的衣袍在暮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廊道转角。
闻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青崖山的杜鹃,他提这个做什么?
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