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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河畔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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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从西天边一层层浸染过来,最后将整个州衙笼在沉沉的夜色里。
二堂的门窗紧闭,只留了西边一扇高窗,透进些微的天光。
堂内点了四盏羊角灯,分别悬在梁下四角,昏黄的光晕在空旷的堂内缓缓流动,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投出摇曳、模糊的形状。
正中三尺高台上,是知州的公案。
案是紫榆木的,桌沿被无数前任知州的衣袖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
案后墙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漆色深沉,金字在昏光里明明灭灭,像是隔着层雾。匾下挂着一副楹联,墨迹已有些年头了:“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笔力遒劲,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闻昭坐在公案后,没穿官服,是身靛青的细布直裰,衣料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挺括。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灯影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手里握着一卷验状,指尖在“慈云寺”三个字上轻轻摩挲,那墨迹被摩挲得有些润了,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堂下,王二狗跪在青砖地上。
他身上换了干净的囚衣,是灰褐色的粗布,洗得发硬,袖口处有磨损的毛边,手脚戴着镣铐,铸铁的镣环在腕骨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他跪得不稳,身子微微晃着,镣铐随着晃动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堂里被放大,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林同知坐在左下首的椅子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卷宗,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的公服,坐得端正,背脊挺直,可眉心的川字纹比平日深了许多,在灯下格外显眼。
郑文轩坐在右下首,也换了常服,是身月白的直裰,料子比闻昭那身讲究些,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极细的云纹,他手里端着盏青瓷茶盏,盏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垂着眼,像是专注地品着茶,可那盏盖碰触杯沿的声响,却比平日更轻,更缓,像是刻意压着的。
堂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穿过庭院的呜咽,能听见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这静是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上。
闻昭放下验状,抬起眼,目光落在王二狗身上,那目光很静,很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
王二狗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王二狗。”闻昭开口,声音不高,在空寂的堂里却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青砖上,发出沉实的回响。
“小、小人在……”
“孙掌柜说‘慈云寺的香火越来越贵了’——说这话时,是何神情?”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他抬起头,眼睛慌乱地转着,最后定在闻昭脸上,又慌忙移开:“就、就皱着眉,眉头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眉心,“拧成个疙瘩。叹气,叹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重……眼睛看着地,不、不看人……”
“说话时可还清醒?”
“清、清醒……就是看着累,眼皮耷拉着,眼底下乌青乌青的,像、像几天没睡好……”
“他说‘烧不起,可不烧又不行’——这话,是自言自语,还是说与你听?”
王二狗努力回想,额上渗出细汗:“像、像是自言自语……可小的就在边上,他、他也没避着……嘟囔完了,又叹了口气,说‘慧明师傅胃口越来越大了’……”
慧明,慈云寺的住持。
闻昭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里,却像敲在人心上。
她抬眼,与左下首的林同知交换了个眼神,林同知微微颔首,提笔在纸上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郑文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很细微的停顿,可闻昭看见了——那盏盖停在杯沿上方半寸处,悬了一瞬,才缓缓落下,发出极轻的、瓷器相碰的脆响。
他垂着眼,没抬头,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慧明师傅。”闻昭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在堂里回荡,“孙掌柜还提过寺里其他人么?”
“没、没明说……就说了这一句,就、就不说了,小的当时心里怕,也没敢多问……”
闻昭沉默片刻。
堂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王二狗粗重的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盏是白瓷的,釉色温润,里头是已凉透的茶。
她没喝,只握着,指尖感受着瓷壁透出的凉意。
“那蒙脸人,”她重新开口,声音更缓,“除了用油纸包散,可还有别的特征?比如——包的样式,绳结的打法?”
王二狗怔了怔,显然没想过这个,他皱着眉,努力回想,眼珠子无意识地转动:“就、就是寻常油纸,黄褐色,这么大小——”
他比划着,“叠成方块,对角折两下,绳子是细麻绳,灰白色的,这么系着——”又笨拙地比划了个交叉的结,“不、不紧,一拉就开……”
“每次包的纸,可都一样?”
“差、差不多……都一个样。”
“绳子呢?每次都是同一种?”
王二狗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有、有一回不一样,就、就上月初,给的散,绳子是青色的,细些,滑溜溜的,像、像丝线……就那一回,后来又是麻绳了……”
青色丝线。
闻昭记下了,她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透了更苦,那苦意从舌尖蔓延开,一直苦到心底,却让人清醒。
“他每次来,”她放下茶盏,继续问,“穿什么衣裳?什么颜色,什么料子,可看得清?”
“穿、穿深色,有时是青的,有时是黑的……料子看不大清,夜里暗,但、但看着挺括,不像粗布……走路时衣摆飘着,轻飘飘的……”
“身形如何?”
“个子不高,比、比小的矮半个头……瘦,肩窄,走路时肩膀往里收着……哦,对了!”王二狗忽然想起什么,“他走路有点、有点往里拐,右脚抬得低,落地时先着地的是脚外侧,看着有点、有点跛……”
右脚不便。
闻昭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很细微的动作,可堂下三人都看见了。
林同知笔下顿了顿,在纸上做了个标记。
郑文轩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喝,只是用杯沿抵着下唇,停了片刻,才缓缓饮了一口。
“他可曾在你面前露出过手?”闻昭问。
“手?”王二狗愣了愣,“露、露过……递散时,袖子会滑下来一点……手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齐整,右、右手虎口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虎口,“有块疤,暗红色的,铜钱大小……”
虎口有疤,闻昭在脑中记下。
她看着王二狗,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看着他因长期吸食阿芙蓉而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抽搐。
这人可怜,也可恨,可此刻,他是这案子里,最关键的线头。
“他说话什么口音?”
“就、就沧州本地口音……但、但有点刻意,像、像在压着嗓子……”
“每次来,大约什么时辰?”
“都、都在亥时左右,有时晚些,子时前……”
“可曾闻见他身上有什么气味?”
王二狗努力回想,鼻翼翕动,像是要隔着时空嗅到什么:“有、有点香……不是脂粉香,是、是庙里的那种香火气,混着点……混着点药味,苦兮兮的……”
香火气,药味。
闻昭不再问,她靠向椅背,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堂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嗡声。
那些线索——慧明,右脚不便,虎口有疤,香火气,药味,青色丝线,护身符,阿芙蓉——在脑中盘旋,交错,渐渐织成一张模糊的网。
而她,就站在这网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王二狗身上,那目光很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得王二狗又垂下头去。
“王二狗,”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你贩卖阿芙蓉,按《大周律·刑律》,私贩禁药,杖一百,流三千里,若致人死亡——”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视同谋杀,可判斩刑。”
王二狗浑身一抖,镣铐哗啦作响,他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闻昭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若肯戴罪立功,协助官府抓获那蒙脸人,及背后主使,本官可酌情上奏,为你求情,流刑可减为徒刑,若立大功,或可免罪。”
王二狗眼睛亮了,那光在深陷的眼窝里跳动,像是将熄的炭火又被吹亮:“真、真的?大人,您、您不骗小的?”
“本官一言九鼎。”
“小的、小的愿意!愿意!”王二狗连磕了几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大人要小的怎么做,小的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闻昭站起身,从公案后走出来,她走得不快,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堂下,在王二狗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看着他。
堂很高,灯悬在梁下,光从上方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王二狗身上,笼罩了他。
王二狗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影里格外明亮的眼睛。
“从今日起,”闻昭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照常去卖散,那蒙脸人若来寻你,你便说散卖得好,快卖完了,要他多给些,他若问起孙掌柜、周掌柜的事,你只说不知,一切如常,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他若给你散,你仔细看看,纸、绳,可有什么变化,他若说什么,做了什么,哪怕再小的事,都要记在心里,回来一一禀报。”
“是、是……”
“若他约你下次见面,你便应下,但时间、地点,要想法子让衙门知道。”闻昭顿了顿,补充道,“就在老地方墙根画圈时,在圈里点个点,若约在别处,在圈外再画一道。可明白?”
王二狗努力理解着,用力点头:“明白、明白!圈里加点,是在老地方;圈外画道,是换地方了……”
“很好。”闻昭看着他,目光深了些,“王二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办好了,将功折罪,办砸了——”她没说完,可那未竟的话,比说尽了更让人心寒。
王二狗打了个哆嗦,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小的明白、明白……绝不敢耍花样……”
闻昭不再说话,转身走回公案后。对侍立一旁的衙役挥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饮食按时送。”
“是。”
两个衙役上前,将王二狗搀起。
镣铐声哗啦作响,在空寂的堂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