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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河畔疑云( ...


  •   午后,闻昭升堂,问昨日那桩争水渠案子的后续。

      两家的地保、邻里、乡约,都被传来,跪了一堂,她问得细,从水渠何时修的,到这些年如何用水,再到近日争执的细节,桩桩件件,不厌其烦。

      堂下跪着的人,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见她问得仔细,听得耐心,便渐渐放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说到激动处,李家的地保还红了眼眶:“大人,不是小人们不懂事,是实在没法子!眼看着秧苗要旱死,换谁不急?”

      闻昭听着,不时发问,等所有人说完,她才缓缓道:“水渠是大家的生计,争来吵去,误了农时,害的是自家收成,本官昨日判的,是按地亩分水,你们可都听清了?”

      “听清了……”

      “既然听清了,便照此办理,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开渠,酉时封渠,本官会派人日日巡查,若再有私扒偷放,莫怪本官无情。”

      “是、是……”

      退了堂,已是申时初了。

      闻昭没回书房,转道去了仵作房。

      仵作房在衙门西北角,是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晒着些草药,空气里弥漫着石灰、草药混合的气味,仵作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在衙门干了三十年,见是她,忙从屋里出来,身上还系着件灰布围裙,手上沾着些未洗净的污渍。

      “大人。”

      “周掌柜的尸身,可还有什么发现?”

      陈仵作引她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窗下摆着张木板床,上头躺着具尸身,盖着白布。

      墙边木架上摆着各式刀具、钩针、骨锯,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陈仵作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周掌柜青白的脸。

      他从一旁托盘上取过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头是几粒黑色的籽实,已被清洗干净,在昏光下黑亮饱满。

      “这是在胃里发现的。”陈仵作低声道,“小人剖开看了,胃里东西不多,像是死前几个时辰没怎么进食,这些阿芙蓉,也就是罂子粟的籽,卡在胃壁褶皱里,想来是死前不久吞下的。”

      闻昭拈起一粒,对着窗光看。

      籽实完整,表面光滑,是上等货色,她放下籽,目光落在尸身的右手上。

      “还有这里。”陈仵作指着周掌柜的虎口,那儿有一小块深色、硬结的皮,边缘已磨得光滑,“是长期握烟杆磨出来的,小人问了周家伙计,说周掌柜抽了十几年烟,用的是根老竹烟杆,手柄处镶了块白玉,常握在手里把玩。”

      闻昭俯身细看。

      那硬茧不小,有铜钱大,边缘清晰,确是长期磨出来的,她又看了看周掌柜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有淡淡的焦黄色,是烟熏的痕迹。

      “孙掌柜的验状上,可也有类似的痕迹?”她问。

      陈仵作走到墙边木架前,翻出一本册子,快速翻了几页,点头:“有,孙掌柜右手虎口也有硬茧,左右手食指、中指皆有烟熏痕,胃里……当时没剖验,但嘴里有烟味,指甲缝里有烟丝碎末。”

      闻昭直起身,心里那根线,又清晰了几分。

      两个死者,都抽烟,都可能吸食掺了罂粟的烟丝,都在死前吞下了罂粟籽。

      是自愿吞的,还是被迫的?

      若是自愿,为何要在死前吞这个?若是被迫,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

      她正想着,陈仵作又从一旁取过个小瓷碟,里头是些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从周掌柜指甲缝里剔出来的,小人验过了,是香灰,和那护身符里的一样。”

      闻昭接过瓷碟,凑到鼻前。

      粉末极细,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指腹捻开,粉末细腻均匀,是上好的香灰。

      “收好。”她将瓷碟递还,“这些,都是重要证物。”

      “是。”

      闻昭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早些,到家时,日头还斜斜地挂在天边,晚霞将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朵在霞光里红得耀眼,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谢婉仪正在廊下做针线,是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闻昭,有些意外,眼里却漾出笑意:“今日倒早。”

      “嗯。”闻昭走过去,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她肩上。

      一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卸下,她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

      谢婉仪放下针线,伸手轻轻揉她的太阳穴,指尖柔软,力道恰到好处,闻昭舒服地叹息一声。

      “累了?”谢婉仪轻声问。

      “嗯。”闻昭闭着眼,将脸在她肩上蹭了蹭,像个讨疼的孩子,“今日跑了慈云寺,又去了大牢,午后升堂,又去看了尸身……事多,杂。”

      谢婉仪没说话,只是手上力道更柔了些。

      廊下很静,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街市的隐约人声,还有更夫悠长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过了好一会儿,闻昭才睁开眼,将今日的事,细细说了。

      慈云寺的见闻,知客僧的异样,牢中王二狗的供述,胃中的罂粟籽,虎口的烟茧,还有郑文轩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谢婉仪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道:“那个郑通判……今日这些话,不像寻常同僚的劝诫。”

      “你也听出来了?”

      “他句句都在说慈云寺动不得,句句都在提醒你慎重。”谢婉仪沉吟道,手下动作不停,“是真心为你好,怕你惹麻烦,还是……他自己与慈云寺有什么牵连,怕你查下去,牵连到他?”

      闻昭摇头:“说不清,我来沧州这半月,他总爱与我唱反调,可说的又都在理,今日这些,听着是劝诫,可那语气……总让人觉得,他是在敲打我。”

      谢婉仪想了想,道:“或许,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你与他同岁,又是同科进士,你能做知州,他却只是通判,心里有些不服,也是人之常情。”

      谢婉仪温声道,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柔和,“可正因如此,他更要显得比你稳重,比你周全,你年轻气盛,要查这棘手的案子;他便劝你慎重,显得他老成持重。你若查案出了差错,他便可说‘我早劝过’;你若查成了,破了案,那是你的本事,他也无损失——反倒显得他有先见之明,劝你慎重是为你好。”

      闻昭笑了,睁开眼,转头看她:“你倒是看得透。”

      “后宅里待久了,看人看事,总得多想一层。”谢婉仪也笑,指尖在她太阳穴轻轻打着圈,“不过,他既这般提醒你,你便更该去查,只是要查得仔细,查得稳妥,让他挑不出错来。他越是说慈云寺动不得,你越是要动,还要动得漂亮,动得让他无话可说。”

      闻昭握住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那上面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小茧,摸起来微微的糙,却让人觉得踏实。

      “婉仪,”她轻声道,“这案子,我怕是得查到底了。”

      “我知道。”谢婉仪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只管查你的案,家里有我,你放心。”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暮色渐浓,晚霞由金红转为暗紫,最后沉入靛青的夜色里。

      白芷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两碗绿豆汤,汤里浮着几粒红枣,还冒着丝丝热气。

      “公子,夫人,用点绿豆汤,解解暑气。”

      闻昭接过一碗,喝了一口。汤是冰镇过的,清甜爽口,一路凉到心里。她喝了大半碗,才放下,舒了口气:“这几日天热了。”

      “可不是。”谢婉仪也喝着汤,“明日我让白芷熬些酸梅汤,你带去衙门,天热,多喝些水解暑。”

      “好。”闻昭应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今日说,要置办些产业?”

      谢婉仪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个小册子,翻开:“我算了算,咱们带来的银子,还剩一百二十两,你的俸禄,下月才发。

      我想着,总不能坐吃山空,这几日打听了一下,城南有家小布庄要盘出去,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要价八十两。

      城东有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着个小院,要价五十两,还有西城外有十亩水田,是中等地,要价六十两。”

      她说得仔细,闻昭听得认真,等她说完了,闻昭才道:“你想置办哪样?”

      “我还没想好。”谢婉仪合上册子,“布庄能生利,但需人经营,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怕是不易,院子能收租,稳妥,但利薄。田地最实在,春种秋收,饿不着,但也要人操心。”

      闻昭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她伸手,将谢婉仪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这些事,你做主就好。我只一条——别太累着,银子的事,不急,我省着些用便是。”

      “那怎么行。”谢婉仪嗔道,“你是一州之尊,往来应酬,哪样不要银子?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去,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闻昭笑了,没再坚持。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夜色完全沉了下来。

      廊下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开,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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