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偷偷喂我吃这个》ning丝竹

11、梦

　　安陌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也不想死。不过刚准备上楼，楚玖就从洗衣房出来了。

　　楚玖手里的是安陌那件洗净烘干的旧T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听到安陌的动静，他银灰色的眼睛在黯淡的光线下微亮，朦胧又迷人。

　　“安陌。”

　　“楚玖。”旧T恤让安陌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红，“我想和你谈谈。”

　　楚玖点头：“嗯。”

　　安陌走回客厅的台面边，两个人对视。

　　“我很感激，你救了我，照顾我。谢谢。”

　　安陌不是第一次说谢谢了。

　　楚玖点点头等待下文。

　　“但是，楚玖，我是人。人不能像东西一样无端属于另一个人，哪怕是救命之恩。”安陌的语气平缓而坚定，“我们可以是别的关系。”

　　“别的？”

　　“朋友，或者……同伴。”

　　“同伴？”楚玖咀嚼了下这词，“像雷烈和他的队员？”

　　安陌试图解释，“差不多，但同伴之间是平等的。我知道和你讲平等太可笑了，楚玖，你是S级异能者，我能为你做得太少了，但是我……我想试试。我们各自做自己愿意做，也能做的事。这样可以吗？”

　　楚玖不说话了。

　　空气凝滞起来，萦绕着苦涩的味道。

　　“不可以吗？”安陌苦笑。确实他没有底气提这个建议。

　　楚玖摇头时安陌心已经半死了。

　　“听你的，”楚玖脸色不好，他很不满意于安陌的苦笑，安陌的气息那一刻混杂得让他皱起眉头，虽然还是甜的，但是苦味陷在蜜里，涩得人发疼。

　　“我们各自做自己愿意做，也能做的事。”

　　安陌愣神时，楚玖继续说：“你做，不要不高兴。同伴，可以，留下来，你教我，我会学。”

　　安陌有些欣喜，又有些不言而喻的了然：“我留下来，前提是，你要学尊重我。”

　　或者你不答应，我也会留下来，我本来就无枝可依。

　　“尊重？”

　　“比如，没有我同意，你不能随便碰我的东西。尤其是嗅我的衣服。”安陌举例，“还有，不要说‘你是我的’这种话。如果你接受我们是同伴的话。”

　　楚玖沉默了很长时间。安陌的气息在他答应出口后就不再苦涩了，但是刚刚那些话让楚玖的表情有些莫测。

　　“闻一下，”他终于开口，“想靠近。想……留下味道。”

　　安陌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尽管他在听到‘靠近’时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没有同意，衣服是我的，你这样，我会很困扰。”

　　漫长的沉默没有尽头。楚玖的目光落在安陌的脸上，眼睛，接着缓缓下移，掠过他的脖颈，锁骨。

　　最后视线回到手上的衣物上，衣服上安陌的气息已淡不可闻，但安陌的意思清晰可闻。

　　不能闻了，以后也不行，但是眼前的人不会走，会留下来。

　　后面的认知让楚玖咽了咽口水。

　　“给我？”安陌试探性地伸手。

　　楚玖听话地把衣物还给安陌时，安陌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是真心的，在听话，学习，进步。

　　“很难。”楚玖的语气里有一丝……懊恼。

　　“我知道很难。”安陌放软语气，“慢慢来。你已经在学了，学得很快。”

　　楚玖眨眼。

　　“我会学。学做同伴。”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停顿在半空，是等待握手的姿势。

　　“同伴。”他又说了一遍。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救过他，安陌没有犹豫，抬起手轻轻放上去。

　　楚玖的手是温暖的，力道也轻柔，小心翼翼的。两人交握的手让他银灰色的眼睛里微光流转。

　　“安陌是同伴。”

　　五味杂陈，既庆幸，又感慨，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嗯。”安陌答应，试着抽回手。

　　楚玖用力收紧下手掌，像是留恋，又在安陌抬头看他前松开。

　　“还有一件事。”安陌趁热打铁，指向那份规定，“这个该怎么办，‘有权对管辖区域内可能危害基地安全的异常个体或事件进行初步判定与隔离。’”

　　“不用管。”楚玖淡淡道。他从来也没有管过这个，以前是，以后也是。

　　“不行。”安陌的语气带上点严肃，“会给你带来麻烦。”

　　楚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能。”

　　“楚玖，基地有基地的规则。就算你是S级，也会很被动。”

　　这并非安陌危言耸听。末世里，个人的力量再强，也难以完全对抗一个有组织的生存堡垒所制定的集体规则。

　　除非彻底撕破脸，但流亡本身也是一种风险。

　　楚玖思考完开口：“我的地盘。”

　　他意指这栋别墅。

　　“这里，我说了算。规定，写纸上。”

　　这种认知很楚玖，也符合他力量至上的逻辑。

　　安陌解释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如果他一定要呢？可能会有人来检查，会要求我定期汇报，甚至……强制抽血化验。你的‘私人药剂’是什么？如果他们要求知道，追问来源，那会更麻烦。”

　　安陌并非单纯的怯懦，这是一种清醒。在C区挣扎求生两年，他太明白规则和所谓的上层意志对于普通人的碾压性力量。

　　即便有S级偏向性庇护，他也无法天真地认为可以高枕无忧。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在文件和安陌之间来回凝视。

　　“你不想被检查。”他陈述道。

　　“不想。”安陌坦诚，“我不想被当成实验品，也不想给你惹来无穷无尽的调查和麻烦。但是……我们也不能一走了之。至少现在，我不想走。这里……有我想争取的东西。”

　　他指的是目前相对安稳的环境，以及眼前这个正在尝试学习尊重的男人。

　　安陌话语里的坚定以及决心是楚玖不曾见过的生动。他条理清晰地将交织的丝线解开，让楚玖不由地轻轻咬了咬舌头，是食欲。

　　“他们俩打不过我。两个一起。”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程序会失去意义。基地或许会不满，但高层不会为一个疑似风险而损失甚至逼反一个顶级战力。

　　“可是……”安陌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楚玖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有近乎安抚的意味，“你想留就留。我处理。”

　　他低头，银灰色的眼眸锁定安陌：“我们是同伴。我解决麻烦。”

　　安陌心头一震。楚玖在学习着用自己的方式履行同伴的职责。

　　“好。”安陌将那份文件折起，“尽量不要动手，好吗？那会是最后的选择。”

　　楚玖眨了下眼，不知算不算是答应。

　　“还有，”安陌旧事重提，“明天，我要出门去拜访雷烈。可以吗？”

　　楚玖本能地流露出不赞同。但他聪明地把不情愿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沉默。

　　“……不安全。”

　　这真是个万能理由。

　　“雷烈的老婆孩子都是普通人。我想去认识一下，看看A区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安陌解释，“而且，了解更多信息可以让我安心一点。关于基地，关于……其他可能像我一样有异常却活下来的人。待在房子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陌需要社交，也需要建立社会联系。

　　而且他下午思考了许久，他不信曙光这样的大型基地，会没有A区家属的相应任务和工作，哪怕是末世，等级森严，每个人也一定会有自己的价值。

　　楚玖嘴角被抿成标准的直线。

　　安陌那份想出门的渴望如此鲜明。这不是他第一次提了，拒绝的话，按两个人刚刚的对话，代表着不尊重。

　　楚玖挣扎了几秒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嗯。”

　　随即他后悔了，加条件：“我一起。”

　　安陌一愣。楚玖一起和他去串别人家的门？

　　那画面……不会让人惊奇吗？

　　这大概是楚玖的底线了。算是对同伴的监护？

　　“……好。”安陌妥协。有楚玖在，虽然尴尬但是更安全。

　　夜更深了，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微妙轻松。

　　安陌带着旧T恤：“那我先上楼了。明天见，楚玖。”

　　“嗯。”楚玖站在原地目送他走上楼梯，那只刚才与安陌相握的手变回冰凉。

　　灯光将他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又满足地蠕动着。

　　当晚安陌做了一个梦。

　　粘稠漆黑的水域，四周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无限的黑暗。他的身体在发热，四面八方是冰冷的水。他要化了，冰火的交融让他如同待宰的羔羊。

　　水深火热中，他动弹不得。

　　有什么东西突然缠住了他的脚踝，冰凉滑腻，像水草，鳗鱼，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只是竭力挣扎起来。

　　那东西顺着趾缝，沿着小腿往上，缠住膝盖，慢慢地绕上大腿，腰也被束缚住，接着手也没有被放过，越来越紧。

　　冰凉感在蠕动收紧，贴着皮肤，试图陷进肉里。可奇怪的是，他不恐惧。反而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冰凉的触感颤动着爬满他身上的每个角落。明明是束缚却驱逐了恐惧，诡异地让身体的热一下子降下来了。

　　冷与热交融着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身体柔软下来。

　　他不再挣扎，任由缠绕自己的东西覆盖全身。

　　这片水域很安静，没有末世，没有基地，没有淤青，没有死亡。

　　只有永恒的包容一切的黑暗。

　　是声音透过水。很轻，又很沉，什么在低吟着呼唤他。

　　他的名字一遍遍地在寂静中回响。拆开，组合，越来越近了。

　　安……陌……安陌……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