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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李怀珠开始了寺庙、摊档两头忙的日子。

      寺里为筹备浴佛节斋宴,特意拨了一处宽敞净厨并数名火工僧人给她调遣。

      李怀珠也不客气,将需提前准备的活儿一一分派下去,在寺里提供的器皿中,挑选了一批素青瓷、粗陶砂锅和梨木筷托。

      原本说好斋宴约三十人,过了几日,监寺却来说人数恐要添至上百。

      原是方丈与几位官员闲谈时,提了她那道“荷塘小炒”,赞其清爽别致,引得不少家眷都要来尝鲜。

      听闻此缘由,李怀珠唯有暗暗汗颜。

      这下,寺里更是忙碌,连日的素菜备料,嘴里当真是要淡出鸟来了。

      李怀珠连续多日不见荤腥,只觉浑身不得劲。

      这天忙完,直接提了半只老母鸡回家。

      要说家禽,从古到今都让人吃得津津有味。

      数前世,广式白切鸡,肉质清爽滑嫩,北方烧鸡,尝来油亮咸香,软烂酥骨,古文中,袁大才子《随园食单》里记着“鸡松”,将鸡肉斩得极细,炒成蓬松肉绒,下粥最妙。王世襄的“熘鸡脯”,鸡脯肉和以蛋清,温油滑出,汪老亲尝赞其“嫩极了”。

      不过今日这只鸡,皮色黄亮,脚上有鳞,是正经土鸡,倒是宜炖汤。

      鸡是托摊主处理好的,炖这样的鸡无须繁复的手法,冷水下锅,只放两片姜,几粒粗盐,余者皆免,武火催开,文火慢煨,待鸡骨里的髓油化在汤里,汤色如淡茶,黄澄澄的油封住汤面。

      鸡肉已炖得酥烂,蘸点葱末油酱,就着一碗新淘的粳米饭,米香汤鲜。

      饭吃完了,锅底还剩下些汤肉,留着明早煮一碗阳春面,两滴香醋,又是一餐好茶饭。

      好容易熬到浴佛节前一日,方丈特意遣人来说,此次素宴还要请她一同入席。

      到底是正式场合,李怀珠给自己做了身新衣裳。

      对镜自照,镜中人玉面朱唇,眉眼灵动,虽无浓妆华饰,却自有一股青春姣好的清丽韵致,到底是原主生得是好,十八九岁的年纪,无需脂粉,眉眼自有山水。

      浴佛节这日,大相国寺钟磬长鸣,香客如云。

      此节源于佛诞,每逢四月八,汴京大小伽蓝皆行浴佛之仪,尤以大相国寺为最。

      殿堂前置一青铜浴佛盆,以旃檀、紫檀、郁金、龙脑等诸妙香物和清水而成汤,方丈主持仪式,以香汤灌浴太子像,众僧诵经,信众依次上前,以勺舀汤,浴佛祈福。

      仪式毕,方丈慈和道:“此香汤浴佛,亦能净心。诸位施主可各饮一盏,沾溉佛恩,祈佑安康。”

      便有僧人持壶,为席间宾客逐一斟上浴佛香汤。

      李怀珠双手捧起素白茶盏,见汤色清澈,异香清冽,依礼浅饮一口。

      香气不似寻常花香甜腻,入口微有草木清苦,回味却甘,仿佛能涤荡胸中尘虑②。

      饮罢,方丈宣诵贺词,李怀珠便到了寺中厨下,与几位火工僧人一同最后清点食材。

      碧玉团是早预备下的,只等吉时将近,再上笼略蒸,使之回软。

      荷塘小炒是现炒的菜,讲究火候,鲜藕、菱角、荸荠、芦笋都已切配停当。

      小沙弥圆觉跑来监工,小脸红扑扑的。

      李怀珠瞧见,笑着招手让他进来,从食盒里取出几块新做的豌豆黄递给他。

      茶点两例,豌豆黄与碧玉团刚好一黄一绿,搭配起来应景又好看,滋味各异。

      豌豆黄用新下的豌豆去皮磨细,加了少许糖桂花,蒸得凉透了,切成小方块,黄澄澄,颤巍巍,入口即化。

      圆觉接过咬了一口,惊叹,“娘子好手艺,实惠不说,比铺子里卖的还好吃!”

      李怀珠问:“铺子里的很贵么?”

      圆觉使劲点头:“贵啊!芳蕊斋这样一盒糕要两三百文,还时常买不着!”

      芳蕊斋是汴京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她自然听过,老板娘更兼深谙“饥饿营销”之道,引得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利润自然可观,若真能做起来,倒比摆摊轻省许多。

      李怀珠心里还打着小九九,前面梵音阵阵,浴佛的仪式想必已开始了。

      这边厨下也紧锣密鼓,菜品一道道由知客僧引着,往斋堂备送。

      忙过这一阵,监寺师父过来,道:“李娘子,前面方丈请娘子入席稍坐。”

      李怀珠解下攀膊,跟着同去。

      斋堂布置得素净,果是一人一席的小案,她被引到斜后方一处位置,抬眼望去,内男女皆有,多是官员携着家眷,珠环翠绕,桃红柳绿。

      上首,泰安伯爷正与方丈谈笑风生,想必是来“尝鲜”的。

      李怀珠无意掉马,趁着众人寒暄,悄悄溜出轩厅,踱至廊下暂避清静。

      她正走着,忽见脚边落着一方素绢帕子,一角用墨线绣着几竿疏竹,清雅不俗。

      犹豫是否要拾起,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已停在眼前。

      抬头看,竟是那日金明池边的好心举子。

      他今日仍是一身青襕衫,人如净玉修竹,在这喧闹场合里,别有一番清寂气质。

      她是个记性好,知恩感报的,自然还记得谢慈那日帮她拨了个千金的事情。

      李怀珠弯腰拾起帕子,唇角微弯,“不若,我也将帕子寻根枝子挂上?”

      惯常清冷的眼睛似乎有笑意划过,谢慈自然也认出她来,道:“不必。多谢娘子。”他接过,谢的自然是帕子。

      李怀珠也道:“多谢郎君。”她谢的,却是那日他在伯爷面前,为她圆场。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微微一笑。

      这时,忽听另一边有人唤她:“李娘子?”

      李怀珠回头,见祁檀一身褐红常服,正站在不远处廊下,显然是随家中长辈来的。

      谢慈见状,嗓音清淡:“娘子既有友人相寻,某先行一步。”

      李怀珠还礼,“郎君自便。”

      祁檀这才踱步上前,“方才那位,瞧着像是今科颇有名声的江南举子谢慈。李娘子相识?”

      原来他叫谢慈,温柔和煦的名字,却偏长了一张冷寂面庞。

      “算不上相识,不过是前些日子有过一面之缘。”李怀珠无意多谈此事,转而问道:“祁大人今日也是来参加浴佛节斋宴的?”

      “陪家母前来。”祁檀点头,又笑着,似有几分揶揄,“说起来,你可知你离宫之后,尚食局那边可是热闹得很。”

      “哦?”李怀珠挑眉,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愿闻其详。”

      祁檀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那日蓁美人黜落李怀珠后,空出的典膳之位便在蓁美人“举荐”下,由一名新入宫的小宫人顶了上去,谁知这新典膳在清明宴上错误百出,不仅排错膳食位次,竟还在菜品中误用了会让陛下起疹的蟹粉,险些酿成大祸。

      皇后娘娘凤颜大怒,清明宴后便下令严查,要将人发落去掖庭。蓁美人闻讯急忙赶去求情,这一求之下,才知,原来那人竟是蓁美人的亲妹妹,走了姐姐的门路才得以入宫,本想借着宫廷宴席露个脸,结果却落得这个结果。

      陛下知晓原委后,甚为不悦,蓁美人禁足半年,其妹逐出宫门,永不录用,连带尚食局几位掌事女官,都因失察之过挨了训斥,罚了俸禄。

      听祁檀说完宫中近况,李怀珠眉眼微挑,福祸相依,原来真有道理!

      祁檀正欲再言,小沙弥圆觉跑来请二人入席。

      李怀珠与祁檀对视一眼,像在茶水间开小差的同事一般,俱都敛了神色。

      斋宴席面布置简朴,一人一席案,菜品依序而列。

      从冷盘汤羹,到热菜小炒,最后是甜品碧玉团与豌豆黄,碧玉团温润,豌豆黄澄澈,一青一黄,摆在素白瓷碟里,煞是好看。

      李怀珠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能听到周遭小小的惊艳声。

      “这藕片怎地如此爽脆?”
      “瞧那豆腐,竟有这般做法?”
      “这碧玉团子,模样真可人疼。”
      “……”

      待到菜品入口,更见众人微微颔首,面露赞赏之色。

      饭毕,众人依礼起身,随方丈进行简单的祈福仪式,仪式过后,气氛松快许多。

      果然,泰安伯爷笑呵呵凑到方丈身边,大赞起来:“方丈大师,今日这斋宴,着实令人耳目一新!荷塘小炒脆嫩爽口,有春日鲜蔬灵秀之气!”

      将作监王载道也道,“伯爷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此宴甚好。不尚虚华,而重本味,最后的豌豆黄,细腻清润,甜而不腻,实乃点睛之笔。”

      看来那点题的豆渣饼,是曲高和寡了。

      方丈捻须微笑,“二位大人过誉了。斋宴能合口味,亦是缘法。”

      泰安伯兴致勃勃道:“却不知今日操办这席面的是哪位高厨?老夫定要当面瞧瞧,这等手艺,埋没在寺中厨下岂不可惜?”

      王大人也露出好奇之色。

      李怀珠正欲悄悄退回厨下,方丈含笑唤道:“李施主,请留步。”

      李怀珠心知躲不过,只得上前盈盈一礼:“民女李氏,见过伯爷,见过王大人。”

      泰安伯爷盯着她瞧了又瞧,忽而大笑:“果然是你!哈哈哈,老夫就说嘛,这东京城里,能有这般巧思与手艺的小娘子,除了你还有谁!”

      他转头道:“王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位李娘子,便是前些时日做出‘四喜丸子’那位!老夫还写了篇《食趣小记》,你可还有印象?”

      那位王大人这才恍然,重新打量李怀珠:“原来那篇文章里言辞机敏的娘子便是这位!”

      李怀珠这才知道,伯爷竟还写了文章传阅,忙谦道:“伯爷厚爱,不过是些粗浅手艺,能入诸位贵人之口,已是荣幸。”

      泰安伯爷心情极好,“老夫且问你,如今你既已出宫,又不入府,日后有何打算?”

      李怀珠坦然道:“回伯爷,民女确有此意。正打算积攒些本钱,开间铺子,卖些糕饼饮馔,也好安身立命。”

      “开店?开店是好事啊!”泰安伯闻言,抚须大笑,“自立门户才是正理!以你的手艺,定能宾客盈门!”

      李怀珠笑道:“铺面尚在寻觅中,不过伯爷放心,待小店筹备妥当,无论什么,都定送至伯爷府上请您品鉴。”

      “好,一言为定!”泰安伯愈发开怀。

      斋宴圆满,宾客渐散。

      李怀珠正于厨下与僧人一同收拾,监寺师父捧着一方深蓝布包走来。

      “李娘子今日辛劳。此乃寺中一点心意,酬谢娘子此番鼎力相助,亦是对娘子惜物慧心的一点支持。”

      李怀珠双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五锭官铸雪花银,并一串品相极佳的老料檀木佛珠。

      此物太过贵重,李怀珠忙要推辞。

      监寺抬手止住她的话:“银钱是娘子应得之资,望助你早日觅得良铺,安身立业。这串佛珠曾随前任方丈诵经多年,可静心宁神。娘子身处市井,愿此物能护你持守本心,不为浮华所扰。”

      李怀珠深深一福:“拜谢大师厚赠,定当谨记教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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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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