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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四章 谢谢你 ...

  •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光晕笼着顾国维半张脸,将他额角鬓边的皱纹映得格外清晰,像是岁月拿细笔在那儿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晚餐过后,黄秘书与钟庆先后告辞,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父亲与贝睿铭仍坐在外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来的资本流向,话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起了雾的玻璃,朦朦胧胧的,却透着一股子安稳的暖意。
      护士进来过两回,测体温、换药水,轻声嘱咐她们不必过分担心,说各项指标都平稳正常。
      昭宁替外公拨通电话,跟那头的外婆说了两句,便将手机轻轻贴在他耳边:“外婆让您别逞强,该休息就休息。”
      顾国维接过手机,声音顿时软了下来,对着那头低声细语地报平安,眼角细密的纹路里漾开浅浅的笑意,连眉梢都柔和了几分。
      昭宁与母亲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退到窗边,将这点私密的光景留给他。
      电话挂断后,顾国维轻咳一声,目光转向顾文溪:“走吧,今晚谁也不许在这儿碍着护工做事。”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大了些,牵扯到输液管,眉头倏地一蹙,又迅速展平,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
      顾文溪的眉毛却拧了起来:“这怎么行,手术才做完没多久,夜里没家人守着哪能放心。”
      她边说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低头看了看输液管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那好,我今晚不睡了,就在这儿陪着你们耗!”顾国维眼睛一瞪,声调忽然扬了上去,“一个个都不省心,也不嫌累得慌!”
      昭宁心里明白,外公这是心疼母亲连日守着没休息好。
      她轻巧地侧身插进两人之间,嘴角弯起一抹伶俐的弧度:“外公,您这么急着赶我们走,是不是刚才和外婆的悄悄话还没说完呀?”她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促狭,“我们这就回避,给您留够私人空间,好不好?”
      顾文溪的目光掠过床头柜上那只安眠药瓶,心里微微一动。
      昨夜贝睿铭在,父亲硬是撑着没吃,直到后半夜才服了药睡去。
      今晚大家都在这儿守着,他定是又要强撑,不肯安心休息。
      虽说只是个小手术,可上了年纪的人,睡眠和护理到底马虎不得。她望着父亲强打精神却掩不住疲倦的面容,嘴唇轻轻抿了抿,没再作声。
      “宝宁,回吧,这两天累坏了吧?”顾国维笑眯眯地看着外孙女,语气温和下来。无论如何,这是他跟前最喜欢的宝宁,向来不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的。
      昭宁刚要开口,外间门响。
      医生推门进来,父亲上官宁远和贝睿铭跟在后面鱼贯而入。贝睿铭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身上带着外面秋雨的凉意。
      医生俯身检查时,昭宁瞥见贝睿铭不动声色地将输液速度调慢了些,又绕到床尾,往外公背后多塞了个枕头。动作轻巧利落,像是做过千百回。
      “建议顾老早点休息。”医生合上病历本,抬眼看向家属,“我们安排了两个专业护理,一会儿就到。”
      送走医生,顾国维就开始赶人。他靠在床头,语气温和,神情却不容置疑:“小手术而已,你们围在这儿像什么话?影响我休息。”
      上官宁远没接话,利落地解开西装扣子,目光扫过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文溪,你和昭宁、睿铭先回,我留下。”
      “还是我留吧。”贝睿铭接得自然,“这儿我熟。”
      顾国维沉下脸,指节敲了敲床头柜:“你们这是要抢护工饭碗?”
      昭宁连忙挽住外公的手臂,声音又软又糯:“上次您做手术,爸爸都没赶上,心里一直愧疚着呢,愧疚到现在。”
      话音未落,主治医生和梁主任已经带着护工进来。梁主任笑得眼角的鱼尾纹堆叠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顾老的意见很专业——我们护工都有高级证书的。”他偏头看了眼监测仪,“您看顾老的指标,比很多年轻人都稳当。”
      “照顾得好,活到一百岁没问题。”主治医生接话,顺手调整了氧气流量,又补了句,“我们这儿八十岁的老干部不少,身体都没您好。”
      昭宁注意到,父亲和母亲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那要归功于梁主任啊!”顾国维笑了,转眼又板起脸对女儿说,“听见没?专家都发话了。”
      走廊上,梁主任压低了声音,措辞委婉:“护工会整晚值守,实在不放心,再给你们在隔壁申请一个病房?”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这时候,老人家的情绪不宜波动太大,顺着点儿好。”
      顾文溪沉吟片刻:“听梁主任的,医院床位紧张,不能浪费资源。我们等到探视时间结束就离开,可以吗?”
      “可以的。”梁主任立刻应道,“我跟护工交代过了,有问题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今晚我值班,你们放心。”
      “谢谢您,梁主任。”贝睿铭和昭宁齐声道谢。
      三人回到病房,两位护工已经开始工作了,正俯身给外公清理身体。顾文溪让昭宁和贝睿铭先回去休息,贝睿铭说一起走吧,我都安排好了。
      上官宁远面色温润,拍了拍贝睿铭的肩膀:“辛苦了,睿铭。”
      两人又待了会儿,见外公开始打瞌睡,才跟父亲母亲一起离开医院。
      这一天其实没做什么体力活,不过是在病房里陪着。可昭宁直到坐上车,才知道自己有多累。不过短短一程路,她却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看车窗外缠绵的秋雨下个不停。
      她转头去看贝睿铭。
      他正看着前方,嘴唇微抿,下颌线条精致。她有点出神地看着,一言不发。想起今天父亲和他聊得很投机,两人虽第一次见面,竟没有丝毫拘谨和不自在,心里微微一动。
      贝睿铭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
      车停下来。
      贝睿铭拉好手刹,转过身来。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她散在肩头的头发上。他伸出手来,动作不紧不慢的,掌心覆上她的发顶,缓缓地揉了揉。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倦极了的猫。指尖从发顶滑到耳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很累?”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温柔。
      昭宁没说话。
      她只觉得他掌心的温暖让人贪恋。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点医院走廊里沾染的消毒水气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她闭着眼睛,闷闷地说了句:“嗯……谢谢你。”
      声音含含糊糊的,被他的衣料吃掉了大半。
      贝睿铭低头,嘴唇贴上她的发顶,停了一会儿。那个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他掌心的温度却实实在在的,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不用谢。”他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嗡嗡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尾音,又含糊,又亲昵。
      两个人在车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贝睿铭松开手,推门下车。
      雨已经小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点,落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车门,俯身看着她。
      我背你上去。”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我帮你拿个包”一样自然。
      昭宁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微微弯下腰,把后背露给她。那件深灰色的上衣在灯光下显出细腻的纹理,肩线宽阔,脊背挺直,稳稳当当的,像一面墙。
      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倦色被冲淡了不少,露出底下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又不是走不动。”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贝睿铭没接话,只轻轻托住她的膝弯,将她往上掂了掂,稳稳地站起来。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能感觉到他肩胛骨随着步伐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像潮汐。
      门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昭宁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把最后那点疲惫也烘成了睡意。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真是累了。
      可这种累里,又掺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那里涨涨的,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填了进去。

      昭宁这两日都陪着母亲守在病房里。
      外公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扶着窗沿慢慢走几步了。
      清晨的光透过半开的帘子落进来,照在他有些瘦削的肩背上,竟也显出几分松快的气象。
      医生早上来查房时笑着点头:“再观察两天,差不多就能回家休养了。”
      午后,名晏芝、邵明和韩立一道来了。
      舒婷跟在后头,一进门瞧见正弯腰给外公掖被角的上官宁远,脚步便顿了一顿。
      她微微张了张嘴,下意识往韩立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姥姥从前总说,有的人家是画里走出来的——今日才算见着了。”目光落在那人的侧影上,停了一停,又补了句,“连影子都像是工笔细细描出来的。”
      说罢目光又悄悄转向窗边与名晏芝轻声说话的顾文溪,眼里漾着些柔软的惊叹,声音又低了三分:“原来好模样真是家传的。”
      韩立没应声,只将手里握着的温水纸杯轻轻递到她手中,嘴角弯了弯,算是回应。
      邵明在一旁听着,眼里浮起温润的笑,也不接话,转身便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与外公说起旧事。
      “您还记得么?”他往前探了探身,双手搭在膝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小时候在顾家,我姨妈——就是张妈——让我跟您学写字。我偷懒,握笔的姿势总不对,您气得拿戒尺敲我手板……”他说着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比划了一下位置,自己也笑起来,“就这儿,专打虎口。”
      外公靠在枕上,眼里昏昏的光亮了些,慢慢点头:“怎么不记得。”他抬起手,虚虚点了点邵明的方向,嘴角牵起来,“你那时候鬼精鬼精的,挨了打就往张妈身后躲,探出半个脑袋来,还冲我做鬼脸。”
      邵明笑得眼睛弯起来,也不辩驳,只伸手帮外公掖了掖被角。
      另一头,父亲和贝睿铭这两日总是同进同出,有时会在外间的会客厅小声商议着什么,具体不知在忙些什么。
      黄秘书与钟庆倒是配合得日渐默契,许多事不需多言便能领会。
      晚间,昭宁与贝睿铭、父母都在病房里陪着。
      闲话间不知怎么说起她小时候学骑马的事。
      母亲眼里含着笑,声音温软,学她当年的模样,连手势都带了出来:“……从马背上滑下来,哭得满脸花,爬起来却扯着爸爸袖子说——”她捏着嗓子,学着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腔调,“‘你去哄哄小红马呀,叫它下次别摔我了,我会给它带好吃的燕麦……’”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昭宁耳根微微发热,皱着鼻子轻咳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杯沿上,不肯看人。
      贝睿铭倚在窗边,听至有趣处便眯一眯眼,目光悠悠地落在她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也没说话,只将手里的纸杯转了个圈,拇指沿着杯沿慢慢摩挲过去。
      那晚外公的精神也特别好,笑声像散落的琉璃珠子,一颗一颗滚出来,清清脆脆的。
      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总被外公突如其来的笑声惊亮。
      惹得护士站的姑娘们不时探头张望,面面相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3月30日 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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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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