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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王兴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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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大平台上横卧一条闭着眼的鲸鱼石雕,镶嵌在米白水泥颗粒质感外墙上的“浮鱼”二字因天色阴沉而黯淡无光,以往看到这幅景象他总是心旷神怡,今日却只有焦躁不安。
昨天新一批鱼到货,按例经理清点好后会立即向他汇报。可这次非但没有汇报,他打给经理的电话,发出的信息通通没有着落。
司机替赵二拉开车门,低头站在门后,祈祷自己不会受牵连。
“嘭”的一声甩上门,赵二看也不看前来迎接的保安,径直冲向水族馆的旋转门。他焦躁地跺脚,旋转门却不紧不慢,像旋转木马,按程序转完这趟才接他上站,送他下站。
旋转门露出一个豁口,赵二当即跨出门直冲前台,高声质问:“经理呢!”
前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几天经理突然交代他,说明天他要出差,记得接待好老板。
他忙不迭站起,解释道:“经理说他出差了。”
“出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管个破水族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安排过出差,啊?他出什么差!你说啊!出什么差!”
怒吼在空荡的三层水族馆内回响。巡逻保安闻声赶来,看见赵二发火立马缩回水展馆角落。
“经理……经理说您安排他出差一个月,周一走的……我也奇怪,明明这个月的鱼还没全入库,您怎么会安排他出差……”
“咚——”
大理石台上的君子兰被横扫落地,泥土与碎瓷片飞溅,前台吓得噤声,后退一步,哆嗦得盯着操作台。
“要是找不出人,你们,”嘴角抽动,他道,“一个也别想逃。”
昂贵皮鞋踩过土渣,碾扁君子兰的茎叶,他来到地下室门前。输入指纹,黑暗的水泥房内,角落里的保险箱发着莹莹微光。
保险柜大开,毫无悬念的,甚至连让他打开,在打开中途祈祷的机会也不给,里面什么也没有,一片空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保险柜翻倒在地,笨重地发出一声闷响,随意浇筑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赵二灰败的眼里却燃起一束光。
他拿出里兜的手机,通讯录里没几条号码,他拨通第一条。
“我要见你。”
“我管你有没有时间!半个小时以后,没在水族馆看见你,我就带着账本去裴氏总部找你。”
“B栋十七层总经理办公室,我记得没错吧?不,我应该从A栋前台问起,再逢人就问,裴总呢,裴总在哪,他要的东西我带来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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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针又跨过一大格,地下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你……”
质问的话卡在喉咙,墙边翻倒的空空如也的保险柜说明了一切。
“账本呢?”
赵二瘫在真皮沙发上,笑容狂妄,全无死到临头之感。
“丢了。”
“丢了不去找在这坐着?”
胳膊搭上沙发,赵二懒懒掀起眼皮,瞧眼前急出汗的西装男子,语气竟是荒谬:“为什么要我找?”
“你什么意思?”
“账本落款不止我一个名字,要死一起死。”
“你是要我去找?”
赵二理所当然地点头。
冷笑一声,男人走近,拿过赵二手中的高脚杯,将里面红色的液体倒尽,再满上新的酒。水泥地不渗水,溅起的红色水珠沾湿裤脚,其余的在地上漫延。
赵二嫌恶地拧起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就听男人不紧不慢道:“除了存我手里的第一本账,其他账里可没有我。”
背部离开沙发,赵二眼神微动。
“怎么,你不知道吗?”男人故作意外,又笑道,“也对,你怎么会自己查账本呢。”
“小心点,别把酒洒了。这么好的酒,多浪费啊。”他扶上赵二的手腕,惺惺作态的模样令人作呕,“可惜,这么好的挣钱机会,到此为止了。赵总,下次再会。”
他松开手,赵二抓上去被打开。似乎想到什么,整理袖口的他忽然抬头,咧嘴恶劣地笑。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高脚杯摔在地上,赵二嘴唇发抖。账本泄露,被抓就要坐牢,他再也过不了现在的生活,往后只能睡在铁架床,吃铁盘里的饭,脚上戴镣铐。
但只要逃得够快,反正他在国外存有资产,他爸不可能眼睁睁看他沦落街头而无动于衷,他爸就他一个儿子了,他没那么狠心。
他还有机会翻身,只要他出了这道门,立刻搭上飞往洛杉矶的飞机。
可是凭什么,他的同伙,他的共犯,和他一起犯下同等罪状,数钱一次不落的人无忧无虑,甚至能穿体面西装,站在他面前用一杯满溢出来的红酒嘲笑他?
他算什么?
一个靠女人入赘进裴家,抢了老婆职位八百年升不了官的废物,他凭什么独善其身把他,赵二耍得团团转?
抡起酒瓶砸上桌角,酒瓶碎裂,剩余的红色液体沿锋利的玻璃边缘滴落,像张开的猩红血口。
他早就想试试这么做了。
双目赤红,赵二攥紧瓶身向男人胸口捅去,男人没回头,像早有预料般往右一闪,随后抬腿将赵二踹翻在地。
脊背撞上金属桌角,他疼得蜷缩。
“王兴……”
王兴面无表情,歪头后观察几秒,蹍住想撑地爬起的手。
“如果我把你的手机带走,把门锁上,再遣散员工,你能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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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远。”
裴识远和裴昀辰并肩走在长廊里,闻声,裴昀辰回头,裴识远慢他一步,二人一齐问好,声音一高一低:“姑父好。”
“好。”
王兴温和笑着,背在身后的手移到身前,是一台相机。
“昀辰,管家说你要去打篮球,我还愁碰不到你呢,没想到和识远在一起。”他将相机递给裴昀辰,“给,裴总讲你最近迷上摄影了,刚好这次品牌方送了我一个相机。我不会弄这些玩意儿,就给你带来了。”
“谢谢姑父!”
“和我谢什么。还有几个镜头,让管家送房间去了。”
“太好了,我正缺镜头呢!那个……姑父,我先失陪了,我想现在就回去看镜头。”
“好好好,喜欢就好,去吧。”
裴昀辰一个鞠躬,当即转身就跑。
王兴看着裴昀辰狂奔的背影,摇头感慨:“裴总说的没错,昀辰还像个小孩儿,咋咋呼呼的。”
裴识远道:“姑父,都是一家人,在家里,您怎么还管我爸叫裴总。”
王兴一愣,拍脑袋道:“你瞧我,公司里叫习惯了,一时都没改过来了。”
裴识远笑:“父亲出差前给我留了些任务,都是公司里的案子,明天要交。既然姑父刚好来了,要不帮我看看?”
王兴爽朗一笑,搭上裴识远的肩:“小裴总发话,我这个当经理还能拒绝吗?只怕到时候我的意见你还瞧不上呢。”
“姑父您就别抬举我了。”不动声色往回走,裴识远躲开王兴的手,“资料在书房,姑父您跟我来。”
跟裴识远进书房,王兴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递来的资料。翻过几页后,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渐渐僵住。
资料上的姓名被掩去,但项目内容分明就是由他负责的器材采购专项。
“怎么了,姑父,是我的分析出错了吗。”
眼前少年神情淡然,看不出破绽,王兴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想裴总怎么让你对账本。这种事不该底下的人来做吗?”
“父亲说要接管裴氏,就不能有一点儿短板。”裴识远问,“姑父您看看,我的处理意见怎么样?分析方面做过很多次,但确切该如何处理施行……我还是没有经验。”
王兴翻过几页,处理意见栏条理清晰,关于如何补上亏空,如何设规警示,如何处理涉事员工。
他看着最后一栏,问:“直接起诉吗?”
裴识远不解:“发现了,收集足够的证据后,不该直接起诉减少损失吗?我认为这是比较稳妥的办法。”
“是,的确稳妥。但这不会是裴总想要的答案。”
如果直接起诉是正确解答,裴儒就不会把这作为课后作业布置给裴识远。
王兴道:“贪,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单是算送进监狱关几年太轻松,等他吃肥了,金额上去了,再也出不来了,再去告他。”
“可损失的资金呢?这么大的漏洞该怎么补?”
“不补,留在那儿,由他家里人赔上一辈子来还。”
裴识远喃喃:“杀鸡儆猴。”
王兴笑:“小裴总果然聪明,一点就通。”
“谢谢姑父提点。”
“没事,这也是裴总教我的。”笑容一点点冷下去,王兴沉默片刻,问,“还有问题吗?”
裴识远摇头,王兴道:“如果还需要我帮忙就随时联系,不用客气。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陪蕙蕙了。”
“蕙蕙最近怎么样?”
“不好也不坏,就那样。”王兴拾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服,“走了。”
“嗯。姑父慢走。”
待王兴走出大门,老管家抬头与二楼扶栏边的裴识远对上视线。他欠身,退出大厅,关上大门。
回到房间,书桌上多了一个长焦镜头。镜头下压着管家送来的英文资料,他拿起镜头,发现背面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
“约会顺利~”
飘逸的字体和作者本人一样。裴识远撕下便利贴,收进抽屉,松了一口气。他翻开英文资料,停在有荧光笔标记的那页。
王兴,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人。
王兴,原名李三,雄山人。高二辍学,同年父亲因打架斗殴而死,他混迹街头,无所事事。两年后,村尾发臭的池塘边发现一具男尸,由李三母亲认领。
继续往后看,是一页转账记录。王兴定期向雄山一个账户打钱,每月一千五,少得可怜。
户主……正是李三的母亲。
看来苏子尧是通过这条线摸出王兴的真实身份。
不,不该叫他王兴,该叫他李三。
合上资料,接下来的事,不是他一人能够决定的。手停在半空,裴识远第一次萌生退缩之意。
裴修夫妇去世后,裴昀辰被裴儒接来家里。他很听话,吃饭不挑食,功课完成得又快又好,裴儒经常表扬他。只是偶尔,裴儒和曾曼文都不在家时,他会不吃饭,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于是某一天,裴识远看看空荡荡的餐厅,又看看静默立侍在侧的管家,推开碗,蹦到地上,伸出手。
管家解下腰间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递给他。他点头说谢,跑上楼,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开锁。
窗帘紧闭,白天仿佛黑夜。床上鼓起一个蓝色的小包,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轻轻关上门再锁上,钥匙滑入衣兜,裴识远走近那团安静的东西。
凑近听了听,听不到声音,他凝视那团东西,思考:死了?睡了?吃饭时间,不该干别的事。
于是他掀开被子,缩成球的小孩抬起头,眼眶泛红,淡蓝色床单被泪水鼻涕洇湿,能看出一双眼睛两只鼻孔。
“你干嘛!”
这是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弟弟大声说话。
双手撑床借力一跳,裴识远坐到床沿:“吃饭。”
裴昀辰咬牙推他推不动,抢被子也抢不过,只能干瞪眼滚眼泪。
“为什么没有声音。”
捶着被子的小孩无声掉眼泪。这个人究竟有没有人性,这是裴昀辰后来对他的评语。
结束回忆,裴识远叩响眼前的门。
“进——”一张笑脸从相机后冒出来,裴昀辰举着相机,奇怪道,“怎么愁眉苦脸的,本来就不帅,现在脸还臭。”
“看看。”
“我又不学英文。”
放下相机,裴昀辰一脸莫名其妙。
“往后看,有荧光笔标记的那页开始。”
看到最后,他的视线同样停在那两个字。
“官田。”裴昀辰恍惚,扯着嘴角,茫然地问,“哥,什么意思……”
“疗养院就在那段山路下面。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裴昀辰好像还没缓过劲来。他呆呆看向桌上的相机,不明白下午还笑着摸他脑袋的姑父怎么就成了谋害父母的凶手。
可是他哥不会骗他,证据明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的,是一个可笑而荒谬的谎言。
“昀辰。”裴识远于心不忍。
裴昀辰抬头,带着泪痕的脸颊脆弱,眼神却冰冷如刀。
“哥,你需要我做什么?”
“苏子尧还在调查。但事故过去太久,翻案很难……”
“为什么要翻案?”裴昀辰打断他,“他做了什么,就该接受什么惩罚。一报还一报,这样才对。”
裴识远听出裴昀辰的意思,他不敢告诉他就是害怕现在。那份思念在昀辰心里的重量,早已超过所有思念他们的人的总和,在艰难与现实达到平衡之后,稍有动摇或改变,便会彻底摧毁承载它的心。
毕竟心脏的主人才十六岁。
“昀辰,”裴识远道,“你不能因为他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那凭什么他就可以毁了我的一辈子!”
大吼后自己也愣了一愣,裴昀辰苦笑:“哥,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任性……是因为我非要爸妈回来陪我过生日,他们才会出事。”
“每次过生日,你们祝我生日快乐,我面上在笑,心里却在想,我有什么资格快乐?蛋糕上插的不该是生日蜡烛,应该是祭奠我的白蜡烛才对,为什么,为什么一家人里最该死的那个还活着……”
“昀辰。”
“怎么?又不能提‘死’?我就是该死,活着当罪人,当孤儿,愧疚了这么多年,思念了这么多年,结果错的不是我,我还傻兮兮地管凶手叫姑父,把他当亲人,把他送的东西当宝贝!”
像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裴昀辰不管不顾地哭吼,语气越来越激烈,直到落入温暖的拥抱。
他的声音小下去,知道不会被看见,眼泪终于落下来:“哥……”
裴识远并不适应拥抱,他学着之前样子,顺着脊背轻轻拍。
“为什么要替真正的凶手认错?”
“既然他有错,为什么我不可以那样做。”裴昀辰还是不甘心,“换做是你,爱的人死得不明不白,凶手逍遥法外好几年,还就在你身边,你不想一刀把他捅死?”
“因为不是我,所以我才能冷静。”裴识远的声音很轻,“如果有天我也这样想,你该把我拉住。”
他哥一直很稳重,但说到底也才十七岁。光辉耀眼的人生没经历过挫折,没忍受过离别,失意落寞与不甘似乎这辈子都与他无缘。
可今天,从暗下的眼眸里,裴昀辰第一次觉得事情并非如此。好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他哥也受了伤。和那时的他一样,无处诉说,默默忍耐。
“哥,你怎么了?”裴昀辰小心翼翼地问。
裴识远松开手,揉乱他的头发:“被你气到了。”
“对不起。”
裴昀辰垂下眼看他,一如小时候。
裴识远叹气道:“去我那儿拿相机。”
“你用好了?”
“嗯。别在家里用,看到我就收回去。”
“哦。”裴昀辰跟在他后边,忍不住问,“哥,你不多哄哄我吗?”
走在前面的人没反应,裴昀辰仗着眼泪还挂在眼角,继续问:“你从哪学的哄人,不会是温灵吧?你们在一起啦?抱过啦?什么进度,和我说说呗。”
裴识远面无表情:“对外还是叫李三姑父,以免露馅。”
“哦。”裴昀辰挑眉,“看来是在一起了。”
“好了好了,和我说又没关系,生什么气啊。”眼见他哥要甩掉他,裴昀辰立马正经道,“既然翻案很难,那你打算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裴识远停在门前。
“你有多久没见过姑姑了?”